从荣庆堂回东院的路,似乎比去时更长。晨光彻底驱散了薄雾,将亭台楼阁的每一处飞檐、每一片琉璃瓦都照得清晰分明,却也照出了路径上往来仆役们那些或明或暗、探究打量的目光。
邢悦依旧维持着那副低眉顺眼、步履谨慎的模样,由王善保家的引路,两个小丫鬟默默跟在身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在她看似朴素的衣料上滑过,试图刺探出这位新大太太的深浅。
行至一处假山环绕、引了活水形成的小池塘边,路径变窄,需从一座小巧的拱桥上经过。恰逢对面也来了两个穿着水绿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些浆洗好的衣物,看样子是哪个院子里负责粗使的。她们见了邢悦这一行,忙侧身避到桥边,垂首肃立。
邢悦目不斜视,正准备走过去,一阵极轻微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与无所顾忌的窃窃私语,顺着一阵微风,清晰地飘入了她的耳中。
“……瞧见没?这就是东院新来的大太太……”
“看着可真……素净。比咱们二太太跟前的姐姐们还不如呢。”
“听说娘家没什么根基,填房进来的……琏二爷还养在老太太屋里呢……”
“啧,可不是?老爷瞧着也不怎么上心……听说昨儿个夜里虽歇在正房,今早起来脸上可没个笑模样……”
“哎,在这府里,上头不看重,下头没根基,自个儿又立不起来……可不就是个‘尴尬人’么?”
“尴尬人”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邢悦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
她脚下的步伐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无,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稳稳地走过了小桥,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倒是跟在她身后的王善保家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回头狠狠地瞪了那两个小丫鬟一眼。
那两个小丫鬟显然没料到自己的悄悄话会被听见,吓得脸色一白,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捧着衣物的手都有些发抖。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绕过假山,再也看不见那池塘和小桥,王善保家的才快走两步,凑近邢悦,压低声音,带着愤愤不平:“太太!您听听!那些小蹄子,无法无天了!竟敢在背后如此编排主子!您刚才就该发作她们,打几板子撵出去,也好立立威!”
邢悦这才缓缓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王善保家的一眼。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想象中的羞愤,也没有王善保家的预期中的恼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淡然。
“发作?”邢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王善保家的,又像是在自语,“以什么名头发作?说她们背后议论主子?证据呢?谁听见了?你?我?还是她们自己会承认?”
王善保家的一噎。
邢悦继续往前走,语气依旧平淡:“就算拿了错处,打发了这两个,明日还会有别的‘小蹄子’在别处说。堵得住一张嘴,堵得住这满府上下的悠悠众口吗?”
王善保家的张了张嘴,想说“那也不能任由她们作践”,可看着邢悦那平静得过分的侧脸,这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她们说得……倒也不算错。”邢悦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凉薄的自嘲,“我如今这处境,可不就是个‘尴尬人’?”
老爷不喜,婆婆不爱,妯娌轻视,继子不亲,手中无权,膝下无子,娘家无力。在这等级森严、捧高踩低的公府侯门,她这个名义上的大太太,处境确实尴尬到了极点。
前世的她,听到这样的话,会觉得屈辱,会愤怒,会急于辩解和证明自己,结果却是在尴尬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而今生,她早已看清,名声、脸面,都是虚的。唯有实打实的安稳和捏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尴尬人”这个名号,别人觉得是羞辱,她如今看来,反倒是一层极好的保护色。一个无足轻重、人人觉得尴尬的存在,谁会费太多心思来对付她?正好让她躲在角落里,悄悄地做自己的事。
王善保家的看着自家太太这般反应,心里是又急又无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这位主母,似乎和她想象中那个只会怯懦哭泣的小姐,不太一样。
回到东院正房,一股略显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家具陈设依旧,但比起荣庆堂那种浸润在岁月与权势中的富贵温暖,这里总像是少了点人气。
邢悦在临窗的炕上坐下,立刻有小丫鬟奉上热茶。她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了王善保家的在跟前。
“坐吧。”邢悦指了指下面的小杌子。
王善保家的有些受宠若惊,告了罪,才斜签着身子坐下。
“如今这院子里,除了你,还有哪些是我们从邢家带来的人?各自都在做什么差事?”邢悦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沫,语气随意地问道。
王善保家的精神一振,这是太太要开始理事了?她忙打起精神,回道:“回太太,咱们从家里带来的,连上奴婢,统共也就四个陪房。除了奴婢在太太身边伺候,奴婢那口子王善保,如今在外院马房里混个差事,管着几匹马,也说不上什么话。还有一个是太太您带来的小丫头,叫小吉祥,如今在院子里做三等丫鬟,洒扫庭院。另一个是粗使的婆子,姓李,在厨房帮闲,也递不上什么话。”
邢悦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意外。前世也是如此,她带来的陪房人手少,且都不在关键位置,在这府里如同无根的浮萍,使唤不动别人,也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府里分派过来的下人呢?都是什么情形?”她又问。
“这……”王善保家的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府里分派过来的,有一个管事嬷嬷,姓费,据说是早年伺候过先老太太的,有些体面,如今管着咱们院里的器物份例。还有一个大丫鬟,叫秋桐,模样生得齐整,性子也……有几分掐尖要强,原是老爷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前几日才拨过来。另外还有两个二等丫鬟,春桃、夏杏,并几个粗使的小丫头和婆子。”
王善保家的顿了顿,补充道:“那费嬷嬷,看着对谁都笑呵呵的,实则滑溜得很。秋桐那丫头,仗着曾在老爷跟前伺候过,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对奴婢也只是面子上过得去。春桃、夏杏看着倒还本分,但也不知根底。”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单薄。除了一个心思不明的王善保家的,她几乎无人可用。费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关系盘根错节。秋桐明显是贾赦那边过来的,心思活络。其他下人,多是看风向的墙头草。
若按前世的性子,此刻只怕早已心急如焚,想着如何拉拢人心,如何树立威信。但现在的邢悦,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微烫的茶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
“我知道了。”她放下茶杯,声音平和,“眼下我们初来乍到,人事不清,多说多错,多做多错。”
王善保家的抬眼看着她,有些不解。
邢悦的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一株老梅树虬枝盘结,尚未到开花的时候,显得有几分孤峭。她缓缓道:“这府里,水深得很。我们根基浅,贸然伸手,只怕捞不到鱼,反而会湿了衣裳,甚至……淹着自己。”
她收回目光,看向王善保家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既然动不如静,那便先静观其变。从今日起,咱们院里,一切循旧例。份例该领的领,该发的发,不克扣,也不多赏。下人们的差事,原先做什么,现在还做什么,只要不出大错,便由着他们去。”
王善保家的听得有些发愣:“太太的意思是……咱们就……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管?”
“管?”邢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拿什么管?用邢家的名头,还是用我这位新太太的威风?” 她摇了摇头,“无为而治,未必不是良策。至少,不会给人留下把柄,也不会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熟悉环境,需要时间观察每一个人,更需要时间……等待一个或许能改变一切的契机。在这之前,低调、蛰伏、保存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那……若是有人欺到头上……”王善保家的还是有些不服,也有些不甘。她跟着新太太进来,是想着鸡犬升天的,若太太一味隐忍,她们这些陪房的日子岂不更难熬?
邢悦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心思。“若是有人明着坏了规矩,自然按规矩办。但若是些口舌是非、眉眼高低……”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便只当是耳旁风罢了。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王善保家的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终于彻底明白,这位太太并非懦弱,而是有着自己的盘算和定力。她连忙低下头:“是,奴婢明白了,一切都听太太的。”
邢悦沉吟片刻,做出了她入主东院后的第一个明确指令:“你去传我的话,从即日起,咱们院里的人,无事不得随意出院门闲逛,更不得与别院的人嚼舌根、传闲话。若有违者,一经发现,绝不轻饶。”
她要将这东院,暂时变成一个信息上的孤岛,一个行为上的禁区。外面风雨再大,只要关紧门户,至少能得一时的清净。
“紧闭院门,非召不得随意出入。”邢悦最后强调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
王善保家的心神一凛,连忙应下:“是,太太!奴婢这就去吩咐!”
看着王善保家的退出去的背影,邢悦缓缓靠回引枕上,轻轻合上了眼睛。
“尴尬人”……这名号,她领受了。
在这座繁华似锦、暗流汹涌的荣国府,她这个“尴尬人”,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觉得她尴尬,她便安安分外地待在这尴尬的位置上,不争不闹,不显不露。
她倒要看看,一个无欲无求、低调到近乎隐形的“笨夫人”,在这盘根错节的豪门大宅里,究竟能活出怎样一条不同的路来。
窗外的日光渐渐挪移,在炕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内似乎真的安静了许多,那些隐约的嘈杂和人声,仿佛都被那扇无形的“门”隔绝在了外面。
邢悦就在这一片刻意营造出的、略带冷清的安静中,静静地思索着,等待着。她的躺赢之路,从承认并利用“尴尬”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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