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流转,不知不觉,邢悦嫁入荣国府已近旬日。这日,恰逢贾赦休沐。
清晨请安回来,王善保家的便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回禀:“太太,前头传话过来,老爷今日休沐,在外书房招待几位清客相公,午膳和晚膳都不过来了。”
邢悦正解下见客的披风,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晓。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无需面对那张冷漠疏离的脸,无需在饭桌上扮演沉默笨拙的木偶,这一整日的时光,便彻彻底底是属于她自己的了。
这难得的清静,如同久旱逢甘霖,让她那颗一直紧绷着、算计着的心,得以稍稍喘息。
用过早膳,她并未像往常一样拿起那本地方志,而是吩咐小丫鬟:“去把我嫁妆里那匣子花样子拿来,再寻些颜色素净的丝线来。”
丫鬟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个半旧的樟木匣子并一个针线笸箩。匣子里是些常见的花卉、缠枝莲纹样,并无甚稀奇,针线也是普通的棉线丝线,与她此刻的身份倒是相配。
邢悦选了最简单的一幅兰草图样,铺陈在炕桌上,又拣了青、白、绿三色丝线,穿针引线,开始慢慢地、一针一针地绣起来。阳光透过明瓦窗,柔和地洒在她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幅静谧的仕女图。
然而,若有人凑近了细看,便会发现,她那捏着绣花针的手指,动作虽然标准,却缺乏灵动的生气,更像是一种机械的重复。而她的眼神,也并未真正凝聚在手中的绣绷上,而是透过那细密的针脚,飘向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假装刺绣,实则神游天外。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适合当下处境的、不引人注目的放空方式。她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有意识地、一遍遍地梳理着前世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尤其是关于大房,关于她自己最终结局的片段。
那些被她刻意压抑、不愿轻易触碰的记忆,此刻如同沉在水底的冰块,缓缓浮上心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想起,贾赦似乎一直没什么实权,空有爵位,却不受当今圣上待见,整日里要么和清客们胡羼,要么就琢磨着搜集古董扇子,或是变着法儿地寻欢作乐,挥霍着祖上留下的家底。他好像还……还为了五千两银子,就把迎春……那个怯懦得像小白花似的庶女,嫁给了那个中山狼孙绍祖!是了,就是五千两!那时她已自身难保,只隐约听说迎春过去后受尽折磨,不过一年光景就……香消玉殒了。
想到此处,邢悦捏着针的手指猛地一紧,针尖刺入指腹,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迅速染红了绷子上那抹淡青的丝线。她恍若未觉。
迎春……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姑娘,她的悲剧,何尝不是这贾府男人昏聩无能、只知贪图享乐的缩影?而贾赦,她的丈夫,就是这昏聩之首!
还有贾琏……前世的贾琏,长大后倒是生得一表人才,嘴皮子也利索,帮着料理些家务,跑跑腿,看似精明,实则也是个担不起事的。好色,贪财,怕老婆,耳根子软,被底下人哄骗着不知亏空了多少银子。他后来娶了王熙凤,那个泼辣厉害的儿媳妇,夫妻俩一个明着揽权,一个暗地里捞钱,把个荣国府搅和得……唉,最后又能落得什么好?
抄家!流放!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天的混乱与绝望。如狼似虎的官兵冲进府里,翻箱倒柜,贴上封条。昔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哭天抢地,惶惶如丧家之犬。贾赦、贾政等男丁被锁拿带走,女眷们被驱赶到一处,瑟瑟发抖。她,邢夫人,因为平日“安分”,又无子女牵连,侥幸未被投入狱神庙,却也被剥夺了一切,像扔垃圾一样被扔出了这座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府邸。
之后的日子……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娘家早已败落,无人可以倚靠。她靠着变卖仅剩的一点私房度日,坐吃山空。住在京郊那间漏风的破屋里,冬日里连炭火都烧不起,冻得手脚生疮。病了,连请郎中的钱都凑不齐,只能硬生生熬着……最后,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她孤零零地死在冰冷的土炕上,连口薄棺都差点没能凑上……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那种饥寒交迫的痛苦……即使重活一世,回想起来,依旧让她浑身发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嗬……”她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太太?您怎么了?”守在门边的王善保家的察觉到异样,关切地低声问道。
邢悦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失态了。她迅速收敛心神,将受伤的手指蜷缩进袖中,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许是……坐得久了,有些气闷。”
她重新拿起针线,却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平静”。那冰冷的记忆如同潮水,反复冲刷着她的理智。
荣国府这艘看似华丽无比的大船,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贾赦荒唐,贾政迂腐,子侄辈要么如贾珍、贾蓉般淫乱无度,要么如贾琏般庸碌好色,要么如贾宝玉般沉溺内帏、不通世务……再加上后宫里元春省亲那昙花一现的荣耀背后,是掏空家底的巨额花费,以及随之而来的、被更高层权力角逐所牵连的风险……
败落,是迟早的事!抄家,几乎是注定的结局!
而她,邢悦,邢夫人,就像是被绑在这艘破船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乘客。船沉之时,她必定是第一批被牺牲、被抛弃的棋子!
前世她懵懂无知,随波逐流,最终落得那般凄惨下场。今生,她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
不!绝不!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细微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寿终正寝”这个目标,在此刻看来,是多么的奢侈和艰难!它不仅仅意味着要在贾母、王夫人等人的眼皮底下安稳度日,更意味着,要在未来那场滔天巨浪中,找到一线生机!要在整个贾府这株大树倾倒猢狲散之时,有能力自保,有地方容身,有资财活命!
依靠贾赦?那是天方夜谭!他自身难保。
依靠贾琏?那更是指望不上。他未来连自己都顾不好。
依靠娘家?那更是镜花水月。
她谁都不能依靠,谁也依靠不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必须要有自己的依仗!
这个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迫切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这依仗,不能是虚幻的宠爱,不能是易碎的权势,更不能是旁人的怜悯。
它必须是实实在在的,能握在手里的,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给她底气的——钱财!人脉?或许。但钱财是根基!还有……健康?对,没有健康的身体,一切都是空谈。或许,还需要一些……在非常时期能够自保的能力?
可是,钱从何来?她如今能动用的,只有那份微薄的份例和同样微薄的嫁妆。靠着这些,想要攒下足以应对未来危机的财富,简直是痴人说梦!贾府一旦被抄,她这些明面上的财产,恐怕一分也留不下!
人脉?她一个深宅妇人,还是个人人轻视的“尴尬人”,如何去经营人脉?
健康、能力……这些又该从何寻觅?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前路仿佛被浓雾笼罩,看不到丝毫光亮。
她放下手中的绣活,那幅才绣了几片叶子的兰草,在染了血渍后,显得格外刺眼。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气。
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即将被暮色吞噬。院子里,仆妇们开始点亮廊下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摇曳,仿佛她此刻迷茫而焦灼的心。
贾赦此刻,想必还在外书房与那些清客们高谈阔论,饮酒作乐吧?他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关心,他这位名义上的妻子,正在为何等残酷的未来而忧心忡忡。
巨大的孤独感和无力感,再次将她淹没。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沉沦。重生是她最大的机缘,若连这点先知都无法利用,那她真是白活这一遭了。
“必须要有自己的依仗……”她再次于心中默念,这一次,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树的枯枝上,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忽然闪过——如果……如果能有神仙相助,或者有什么奇遇,能给她带来金银、灵药,甚至是……力量呢?
这念头一闪即逝,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然而,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底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对于“奇迹”的渴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悄然点燃。
她关上窗,将渐冷的夜色隔绝在外。屋内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个休沐日,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与内心的惊涛骇浪中,缓缓流逝。贾赦始终未曾踏足内院。
夜深人静,邢悦躺在贵妃榻上,辗转难眠。
未来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而寻找“依仗”之路,却依旧迷雾重重。
但她知道,从明天起,她不能再只是被动地等待和扮演了。她必须更加积极地去观察,去思考,去寻找那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
无论如何,她绝不能,再重复前世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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