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悄然滑入深秋,庭院里的老梅树彻底褪尽了最后一片残叶,只剩下铁画银钩般的枝干,虬结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显出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孤峭与坚韧。几场寒雨过后,北风也一日紧似一日,带着透骨的凉意,宣告着冬日的临近。东院正房内,却因早早烧起了地龙,暖意融融,与外界的萧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日午后,邢悦刚歇了午觉起来,正拥着一床柔软的锦被,倚在暖炕上发呆。窗外风声呜咽,更衬得屋内一片静谧安详。她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炉身是普通的铜制瓜棱形,但里面燃着的,却是她悄悄让王善保家的从外头买来的、气味清雅宁神的苏合香饼,比府里份例的炭饼要好上许多。
就在这静谧之中,门外传来了王善保家的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压抑不住兴奋的声音:“太太,庄子上来人了,送了些今秋新收的瓜果时蔬,并一些庄户们孝敬的野味,您可要过过目?”
邢悦闻言,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神瞬间清明起来。她放下暖手炉,坐直了身子,声音平稳地道:“进来吧。”
王善保家的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半旧青布棉袄、面容憨厚、手脚却利落的中年汉子。那汉子不敢抬头,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头:“小的张老实,给太太请安。”
“起来说话。”邢悦的目光落在张老实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就是她通过王善保家的男人王善保,几经考察后,选中的那个京郊小田庄的庄头。人如其名,看着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
“谢太太。”张老实站起身来,依旧垂着头,双手恭敬地捧上一个小巧的、毫不起眼的粗布包袱,“这是庄子上今年秋收后,按太太吩咐,卖出第一批粮食和些山货后,折算出来的银钱。扣除庄户们的工钱、留的种子和必要的开销,剩下的都在这里了,共是……三十二两七钱银子,并五百个铜钱。” 他的声音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质朴,还有些许紧张。
三十二两七钱银子。
这个数字,对于动辄一掷千金的荣国府来说,或许还不够贾赦买把扇子,不够王夫人打赏一次体面的法事,甚至不够府里几位得脸的大丫鬟一年的份例和赏钱。然而,听在邢悦耳中,却如同仙乐般悦耳动听!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不是因为这数额有多大,而是因为这笔钱所代表的**意义**。
这不是贾赦随手赏下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头面,也不是公中份例里那些需要精打细算、记录在册的月钱。这是完全属于她邢悦个人的、通过她自己的“投资”获得的、源源不断产生收益的私产!是她摆脱依附地位,迈向经济独立的第一步,坚实无比的一步!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面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甚至带着点木然的表情,对王善保家的示意了一下。王善保家的会意,上前接过那粗布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她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辛苦你了。”邢悦对张老实说道,语气温和却疏离,“庄上的事,你多费心。如今入了冬,让庄户们也好生歇歇,该修补的屋舍器具,早些备下。若有难处,可让王善保传话进来。”
“是,是,谢太太体恤!小的一定尽心尽力!” 张老实连声应着,心里也松了口气。这位主子虽然看着年轻,话不多,但行事却颇有章法,不苛刻,是个能长久跟着的。
又问了问庄上的收成、佃户的情况,邢悦便让王善保家的带张老实下去,好生吃顿热饭,再赏他几百个钱做辛苦费。
待屋内只剩下她一人,邢悦才示意王善保家的将那个粗布包袱放在炕几上。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解开了包袱结。
里面是几锭大小不一的银元宝,成色不算顶好,但银光闪闪,带着市井流通的烟火气。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布包,里面是串好的五百个铜钱,沉甸甸的一串。
她拿起一锭五两的元宝,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奇异地熨烫着她的心。她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戳记,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这笔钱,加上她这数月来,夜夜不辍地与“消消乐”光屏搏斗,闯过前五关所积累下的“战利品”——那些或藏在床板暗格,或埋在花盆底部,或缝在旧衣夹层里的金元宝、银锭子、散碎金银以及几样小巧不起眼的珍珠、玛瑙首饰——她的私房总额,已然达到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数字。
粗略估算,光是金银,换算成银子,恐怕已有近五百两之巨!这还不包括那些暂时无法变现的珠宝和那个正在源源不断产生收益的小田庄。
五百两银子!对于一个像她这样出身、嫁妆微薄的填房夫人来说,这简直是一笔不敢想象的巨款!要知道,在贾府,像周瑞这样的体面管家,一年的俸禄恐怕也就这个数。足够她在京城偏僻些的地段,悄悄置办一个不错的小院,或者再买上几十亩良田,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如同温暖的泉水,从心底深处汩汩涌出,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她缓缓地靠回引枕上,将那块冰凉的银元宝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坚硬的质感带给她的巨大安全感。
曾几何时,她还是那个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生怕被休弃后无处容身、冻饿而死的“尴尬人”。她的命运,仿佛系于贾赦一念之间,系于贾母一丝垂怜,系于这深宅大院施舍的一口饭吃。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钱,有了完全属于她自己的财产。这些黄白之物,虽然俗气,却是这世上最实在的依靠。它们不会背叛,不会消失(只要藏得好),能换来衣食住行,能换来奴仆效力,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换来一条生路!
她将银元宝小心地放回包袱,仔细包好。然后,她起身,走到屋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半旧的多宝格,上面摆着些不值钱的瓷器摆件。她熟练地移动了其中一个看似固定的青花瓷瓶,后面露出了一个隐蔽的、仅有巴掌大小的暗格。这是她某次研究屋内结构时偶然发现的,正好用来存放最紧要的东西。
她将那一小包袱银子,并上另外几处藏匿点里的大部分金银,都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这个暗格里。只留了少许散碎银两和铜钱,放在妆奁的夹层中,以备不时之需。做完这一切,将瓷瓶复位,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仪式。
回到炕上坐下,她的心境已然不同。窗外呼啸的北风,此刻听在耳中,不再仅仅是凄冷,更像是一种砥砺前行的号角。屋内温暖的空气,包裹着她,让她感到无比的踏实与安宁。
她开始冷静地规划下一步。
田庄的收益证明了这条路是可行的。但仅仅靠一个小田庄和“消消乐”的奖励,还远远不够。她需要让钱流动起来,生出更多的钱。是继续购置田产?还是像这个时代一些精明的商人妇那样,悄悄入股某些稳妥的铺面?或者,利用“消消乐”可能开出的、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某些物品或知识(比如那本《百味珍馐录》或许只是开始)来做些什么?
她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活跃。经济上的独立,如同为她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门后是广阔的可能性,是她可以凭借自身能力去探索和掌控的领域。
她想起昨日去给贾母请安时,贾赦难得也在。贾母正为宫里某位老太妃的寿辰礼单烦心,与贾赦商议着要添减哪些东西,动辄便是几百上千两的支出。贾赦一脸不耐,只敷衍着说“母亲看着办便是”,那副对巨额银钱漫不经心、却又不得不依赖公中的模样,落在如今的邢悦眼中,竟觉得有几分可笑,又带着一丝可悲。
而她自己,当时垂手侍立在旁,依旧是那副木讷无知的样子,心里却在冷静地计算着,那随手添减的一件古董、一匹名缎,若是换成银子,够她那个小田庄多少年的产出,又能为她换来多少实实在在的米粮布帛。
这种隐藏在表象下的、巨大的认知和底气差异,让她在面对贾赦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或随意吩咐的目光时,面对贾母那居高临下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关怀”时,甚至面对王夫人那精明的、带着算计的打量时,她的内心,不再有丝毫的惶恐与卑微。
她的腰杆,在无人可见的内里,挺直了许多。
她依旧会扮演好“笨夫人”的角色,依旧会低调,会隐忍。但这一切,不再是因为恐惧和无力,而是出于一种审时度势的战略选择。她像一只悄悄储备了充足过冬粮草的松鼠,安稳地待在属于自己的树洞里,冷静地观察着外面的风雪,心中充满了应对寒冬的底气与从容。
“无论未来如何,至少饿不死了。”
这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这并非胸无大志,而是历经磨难后,对生存底线最坚实的把握。有了这个底线,她才能更从容地去谋划更多,比如,她自己更长远的安稳,甚至……是到了某个关键时刻,能否拥有抽身而退、另辟天地的一线可能?
夜色渐浓,丫鬟们点亮了灯烛。
邢悦吩咐小厨房晚膳做得清淡些,只要一碗碧粳米粥,一碟清爽的酱瓜,并一道豆腐皮包子即可。如今她手头宽裕,反而在吃穿上越发趋向内在的舒适与养生,对外在的虚荣越发看淡。
用罢晚膳,漱了口,她挥退了丫鬟,独自一人坐在窗下。
窗外是漆黑的夜,屋里是温暖的灯。她伸出手指,那熟悉的光屏再次悄无声息地浮现。第六关那令人头疼的复杂图案和苛刻的步数限制,依旧横亘在那里。
若是之前,屡战屡败可能会让她心生焦躁。但此刻,看着那光屏,她的心态却异常平和。通关,能获得奖励,自然是锦上添花。即便一时通不过,也无妨。她已经有了田庄的收益,有了之前积累的财富,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消消乐”系统,于她而言,不再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而是变成了她“新生”人生中,一个有趣的、可能带来惊喜的加速器。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盈地点在光屏上,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眼神专注,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的弧度。
经济的独立,如同在她脚下铺就了一块最坚实的基石。让她在这危机四伏、富贵迷眼的红楼世界里,终于可以停下那惶惶不可终日的奔跑,稳稳地站住,然后,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走向她想要的,那个可以“躺赢”的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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