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水界的广场上,那劫后余生的、悲喜交加的复杂气氛,像一层无声的薄雾,笼罩在每一寸空气里,笼罩在每一张望向天空的脸上。
阳光,那刺破厚重云层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热烈而慷慨,将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变、仿佛连砖石都还在轻微颤抖的皇宫校场,照得一片通明,一片澄澈明亮,仿佛天地也在用这最纯粹的光,为这对饱经磨难、终于苦尽甘来的母女,献上它沉默而庄严的祝福。
而言安安,在那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喜悦与激动如同潮水般稍稍退去、趋于平复之后,她深深地依偎在母亲那无比温暖、令人安心的怀抱里,脸颊贴着那熟悉的温度。
然而,她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再次清晰地回响起云天佑那从容不迫、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平静话语,以及他那双望向自己时,深邃得仿佛蕴藏着整个星河、让人完全无法看透的眼神。
“等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不散的涟漪。
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他所站立的那片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他所日夜眺望的那片远方的风景,究竟是何等模样?
那是一片怎样的、她至今无法想象的广阔天地?
此时此刻,奇怪的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为可能到来的维度之主的报复而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那颗自从知晓自己身世以来就一直高悬着、惴惴不安的心,竟然莫名地、前所未有地安定了下来,如同船只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一种源于未知却无比坚定的信任感,以及一股强烈到极致、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好奇心,如同两颗被精心埋藏的种子,在她心底最柔软的深处,同时汲取了养分,悄然破土,发出稚嫩却坚定的萌芽。
她知道,无比清晰地知道,眼前这个看似随性、举止时常出人意表的男人,他的身上,缠绕着比她最离奇的想象还要深沉、还要浓重的迷雾。
而想要揭晓这一切背后谜题的唯一答案,或许,真的就像他所说的那样,需要她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站到那个所谓的“足够高”、足以与他并肩眺望的地方。
言安安微微转动视线,看着紧紧簇拥在自己身边的、眼中含着泪光与欣慰的父亲和母亲,看着他们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般凝视着自己的眼神,那股压抑不住的、关于自身根源的好奇心,如同沸腾的水,再一次汹涌地涌现出来。
她到底为什么就是他们的女儿,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水心公主?她明明……明明拥有着来自地球的、截然不同的记忆与过往啊!
这一系列的矛盾与疑问,像纠缠的丝线,勒得她的心隐隐作痛,终于不由得化作了干涩的声音,脱口而出。
“我…”
言安安的声音带着经历大变后的沙哑与干涩,却努力包含着真情,“真的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能够和父亲、母亲真正地团聚,我……我也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问你们…父亲、母亲。”
一旁的云天佑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他了然于心,默契地、不着痕迹地接过了话匣。
他适时地转向在场所有的众人,运用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从容而清晰地向他们传递了一份关于言安安的、那份被神秘力量封存起来的记忆回溯景象。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尊贵的水帝与水后,以及在场那几位德高望重、感知敏锐的核心长老,他们的意识深处,都同时接收到了一份源自血脉最本源的、带着绝对真实烙印、任何人都无法伪造的记忆回溯——
那景象清晰地映现出:年幼的、眼神怯怯又带着探索欲望的言安安,在一个星辰黯淡、万籁俱寂的夜晚,是如何无意中、跌跌撞撞地潜入了水界那守卫森严的禁地“回音水渊”,并在那里,亲眼目睹了那一幕足以改变她一生、也联系着水界核心秘密的景象。
记忆的画卷,带着时光沉重的分量,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每一帧都透着刺骨的寒意……那是在冰冷彻骨、仿佛连光线都能冻结的回音水渊最深处,
三个本应守护水界的身影,正秘密地聚集在一起,进行着一场决定水界命运的密谈。水杉长老,那位一直以来都以睿智与沉稳着称、深受敬重的辅政元老;水澜,肩负着守护皇室重任的卫队副统领;还有水月,水月痕的一位表亲。
他们的周身,竟赫然环绕着一种不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的黑色能量——那正是如同噩梦般令人畏惧的“虚无”的气息。
他们低声密谋着,商讨着如何里应外合,引导那足以毁灭一切的虚无之力,彻底倾覆水界现行的整个秩序,并狂热地承诺着,在废墟之上,彼此都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更高的权位。
“一旦至高无上的虚无主宰降临,”水杉长老的声音里充满了阴冷与一种近乎扭曲的狂热,“现在这些束缚着我们、迂腐不堪的陈规旧律,都将被彻底扫清,荡然无存!”
“水帝的统治,确实太过保守与怯懦了,”水澜紧随其后,声音里是迎合与肯定,“是时候,迎来一个全新的、由我们主宰的时代了。”
“只是……”
水月的声音响起,里面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但随即被更深的狠厉所覆盖,“那个小公主,水月痕的女儿,她……她好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她顿了顿,仿佛回忆起了某个令人不安的场景,“她才不过五岁年纪,但是那双眼睛……有时候看起来太聪明,太锐利了。就在今天下午,她甚至还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问了我一些关于皇宫外围结界能量细微流向的问题。”
“那就必须处理掉她。”
水杉的回应没有丝毫的迟疑与人类应有的感情,冰冷得像水渊深处的石头,“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彻底禁封她体内的水族核心气息,然后将她扔出维度屏障之外。让她在未知之地自生自灭,总比留在这里,将来某一天坏了我们筹谋已久的大事要好。”
紧接着,记忆的画面猛然切换,是剧烈的、不受控制的能量波动,一道带着刺骨寒意的封印,被毫不留情地打入那具幼小而毫无防备的身体内部,所带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连灵魂都在颤抖的彻骨冰寒,以及随后,被一只无情的手,粗暴地抛入一片充满了混乱与撕裂感的、五光十色却致命危险的维度通道,最终,在急速的翻滚与无尽的恐惧中,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记忆回溯,到这里便猝然中断,将最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整个宏伟的大殿,先是一片极致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仿佛所有声音都被那只揭露真相的手瞬间抽走。
随即,这股死寂被无法抑制、如同火山喷发般的震惊与熊熊燃烧的愤怒所取代,爆发出鼎沸的人声。
“竟然……竟然真的是他们!”
一位长老无法控制地怒吼出声,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背叛感而颤抖,“水杉!我……我过去一直视他为可以托付生命的至交好友啊!”
水帝陛下的脸色,已然阴沉得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沉重的乌云。
他清晰地记起了,在自己被虚无之力侵蚀的初期,水杉长老是如何装作一副忠心耿耿、忧心忡忡的模样,一步步地、“循循善诱”地“引导”他做出了更多偏激而危险的决策。
那些话语,此刻在真相的映照下,句句都显露出狰狞的原貌——
“陛下,请务必要警惕,那些敢于反对您的人,或许……早已被其他敌对势力所渗透了呢……”
此刻细细想来,对方的每一句“忠心劝谏”,每一个“担忧的眼神”,都是在不动声色地,引诱着他向着更深的深渊滑落。
而水月痕,早已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每一滴都承载着积压了太久的焦虑与此刻爆发的痛楚。
她现在终于彻底明白了,她那可怜的女儿并非因为什么意外而不幸走失,而是因为他们夫妻对权力的牢牢把控、对水界秩序的坚守,不可避免地触及了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贪婪到了极点的某些人的根本利益,才招致了这场针对他们最珍贵血脉的、恶毒到令人发指的报复。
她的女儿,她视若珍宝的孩子,竟然只是因为无意中撞破了如此惊天动地、足以颠覆整个水界根基的可怕阴谋,才遭到了这样冷酷无情的毒手!这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绞拧着她已然破碎的心。
随着这残酷真相被赤裸裸地揭露,另一段尘封已久的、仿佛被蒙上灰尘的记忆也随之缓缓浮现出来——这段记忆不仅属于水界的小公主,更属于那个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以另一个身份被养育成人的言安安,属于那个在蔚蓝色星球上孤独长大的女孩。
那时,被强行禁封了所有水族核心气息、同时也因此失去了绝大部分宝贵记忆的年幼的言安安,在被无情地抛出维度屏障之后,她柔弱的躯体在虚无残余能量的惯性包裹下,竟奇异地化作了一颗在浩瀚宇宙中毫不起眼的、但内部却奇迹般蕴含着一丝生命律动的陨石。
她跟随着一场极其壮观、仿佛是天河流泻的流星雨,一起划破了那个名为地球的三维宇宙的宁静夜空,最终携带着巨大的冲击力,重重地、几乎是毁灭性地砸落在了郊区一片荒无人烟的野地之上,留下了一个仍在嘶嘶作响、冒着缕缕青烟的、触目惊心的陨石坑。
第二天,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驱散黑暗之时,恰巧驱车经过此地的言傲天夫妇敏锐地察觉到了环境的异常。
他们怀着忐忑与好奇,小心翼翼地研究这个新的陨石坑,竟然在那个深坑的底部,意外地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年纪约莫只有五岁的女童。
她身上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质地与样式都奇异非凡的服饰,周身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其身份或来历的物品。
完全是出于人类本能的怜悯,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异常强烈的莫名亲切感,他们毅然决定收养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为她取了一个寓意平安顺遂的名字——“言安安”,并且从此将她视作上天赐予的亲生骨肉,倾注了所有的爱与关怀。
他们耗费心思地为她编织了合情合理、经得起推敲的身份背景,让她能够像一个最普通的地球孩子一样,安心地去学校上学、无忧无虑地成长。
而言安安自己,除了偶尔会在深夜做一些关于无尽深邃海洋与辉煌水下宫殿的奇异梦境,以及有时会对自己那异于常人、过于白皙剔透的皮肤感到些许莫名的困扰之外,她也和所有人一样,坚定地认为自己只是一个稍微有点“特别”的普通地球人。
然而,命运的丝线早已在冥冥之中编织完毕,不容更改。就在她差点遭遇一场致命车祸的危急关头,她意外地、也是幸运地遇见了同样因为维度之间的剧烈动荡而不得不流落至地球的云族后人云天佑,是他及时出现并解救了她。
这多么的幸运!
这是多么难得的机缘!
这次看似偶然的相遇,却像是一把精心打造、无比契合的钥匙,开始一点点地、坚持不懈地撬开她记忆深处那些被强大力量封印起来的、黑暗的角落。
那些纠缠她的梦境变得越来越清晰,她开始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一种来自极其遥远之地、带着湿润水汽的深沉呼唤,体内似乎一直有某种沉寂了太久的力量,正在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苏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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