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光线愈发昏暗,那股混杂着酒气、霉味和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
“五十万?”马东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你抢钱呢?”
王瘸子被他这一嗓子吓得缩了缩脖子,但一看到地上那几张红色的钞票,贪婪又压过了恐惧。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嚷道:“抢钱?老子这是在卖命!赵大龙是什么人?他手底下那帮护厂队的,哪个手上没沾过事?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了,我明天就得沉到清江底下去喂王八!五十万,买我一条命,多吗?”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眼中闪烁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丁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瘸子,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观察一只掉进陷阱里的野兽。他没有去讨价还价,因为他知道,对一个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条烂命的人来说,任何价格的谈判都毫无意义。
他只是缓缓地,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一沓钞票,不厚,大概一万块。他把钱扔在地上,与之前那几张散落在一起。
“这是定金。”丁凡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带我们找到地方,确认你说的是真的,这钱归你。”
王瘸子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一小沓钱上,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事成之后,”丁凡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王瘸子的心里,“剩下的四十九万,一分不少。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手,捡起地上那面写着“拾金不昧,品德高尚”的锦旗,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赵大龙能给你这面旗,就能给你准备一口棺材。我能找到你,就能让你在棺材里,都睡不安稳。”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比任何凶狠的威胁都更具杀伤力。它精准地击中了王瘸子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王瘸子浑身一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看着丁凡那张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外来务工者,比心狠手辣的赵大龙,要可怕一百倍。赵大龙的狠,是摆在明面上的;而这个人的狠,是藏在骨头里的。
“我说……我都说……”他彻底泄了气,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上,声音嘶哑,“今晚,后半夜,大概一点钟左右。他们厂里三班倒,等换班的警报一响,就是他们开闸的时候。那根管子,埋在后山乱石堆下面,出口就在下游那个叫‘鬼见愁’的深潭里。”
“好。”丁凡点了点头,将那面锦旗扔回墙角,“今晚十二点,我们在这里等你。带我们去。”
说完,他不再看王瘸子一眼,转身走出了窝棚。
马东国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
车子发动,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晃晃悠悠地驶离了这片如同鬼蜮的乱葬岗。
“书记,成了!”马东国压抑着兴奋,方向盘都握得更紧了些,“这小子被您三两句话就给拿下了!今晚只要人赃并获,拍下他们排污的视频,那王福生和赵大龙就死定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扳倒这些草菅人命的畜生,是他这个老纪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然而,丁凡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拍下视频?”丁凡靠在颠簸的座椅上,声音在嘈杂的引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然后呢?”
马东国一愣:“然后就交给省纪委,交给媒体,让他们身败名裂,接受调查啊!”
“身败名裂?”丁凡嗤笑一声,“马老,你想得太简单了。一段夜里拍的、黑乎乎的视频,能证明什么?他们可以说视频是伪造的,可以用电脑特效做出来。他们可以说那管子是以前废弃的,不是他们埋的。他们甚至可以说,那排出来的不是毒水,是处理过的达标水,只是颜色不好看。”
“他们有专业的律师团队,有省里市里打点的关系,有一万种方法,把黑的说成白的。到时候,我们费尽心机拿到手的,可能只是一份‘尚需进一步调查’的官方通告。等风头一过,一切照旧。”
马东国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凝固了。他不是不懂这些官场上的门道,只是一时被愤怒和即将成功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丁凡的话,像一桶冰水,让他瞬间清醒。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有些茫然,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打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要砸死他们,光有锤子不行,还得有一位最权威的法官,当场宣判。”丁凡的目光穿过满是灰尘的挡风玻璃,看着远处天边那抹诡异的、被工业废气染成暗红色的晚霞。
“我们需要一份无法辩驳的铁证。一份由最权威的专业人士,在排污现场,亲自取样,亲自监督,连夜检测,并签字出具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检测报告。”
“这份报告,要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他们的谎言,把里面流着脓的烂肉,血淋淋地展示给所有人看。让他们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马东国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丁凡的真正意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搜集证据了,这分明是要构建一个完美的、闭环的证据链,一个足以将王福生、赵大龙乃至他们背后所有保护伞,一击毙命的必杀之局。
可新的问题来了。
“书记,现在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人?”马东国愁眉苦脸,“省里的专家,哪个不看领导的脸色?我们这等于是私自行动,谁敢冒着丢饭碗的风险,跟着我们半夜三更去钻山沟?再说,时间也来不及了啊!”
是啊,时间。
距离王瘸子说的排污时间,只剩下不到六个小时。在这六个小时里,要找到一个信得过、有本事、还有胆子的专家,并且说服他跟着自己这个“通缉犯”一样的角色去冒险,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丁凡没有说话,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完全沉浸在面包车剧烈的颠簸和嘈杂的噪音中。
他的意识,沉入了脑海深处。
“系统。”
冰冷的机械音立刻回应。
【宿主,我在。】
“我需要一个环保领域的专业人士。要求:第一,业务能力顶尖,在行业内有绝对的权威性;第二,为人正直,有良知,不会被权势和金钱收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必须有足够的勇气,敢于挑战潜规则,敢于揭露真相。”
【正在根据宿主需求进行人物筛选……筛选范围:江东省……】
【筛选完毕。】
【目标锁定:陈教授。】
一段信息流,瞬间涌入丁凡的脑海。
【推荐人物:陈京源。】
【年龄:六十二岁。】
【职务:江东省环境监测中心站站-长,首席专家,教授级高工。】
【人物简介:国内顶尖的环境科学专家,尤其擅长工业废水成分分析与溯源。为人方正,性格执拗,眼里揉不得沙子。曾多次在内部会议上,对省内部分地市的环保政策提出尖锐批评,因此被边缘化,虽有站长之名,实则无太多实权。】
【关联事件:三年前,曾匿名向国家环保部提交过一份《关于江州市城西化工园区存在重大环境安全隐患的预警报告》,报告中精准预测了若不加以整治,下游村庄在三到五年内,极有可能出现因重金属污染导致的‘癌症村’现象。该报告后被高层压下,不了了之。】
【关键信息:五年前,其独子因急性白血病去世,时年二十七岁。】
丁凡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是他了!
一个顶尖的专家,一个被打压的良心,一个做出过精准预言的“吹哨人”,更重要的,他还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
没有人比他更懂那种切肤之痛。
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来为那些正在被毒水吞噬的生命,担任“主检法官”。
“马老。”丁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掉头,回省城。”
“啊?”马东国脚下一哆嗦,差点把油门当刹车踩了,“回省城?书记,这……这来不及了啊!一来一回,天都亮了!”
“来得及。”丁凡的目光,像黑夜里的鹰隼,锐利得惊人。
“我们不走高速。”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架停在废弃水泥厂里的军用直升机。
“我们去请一位贵客,来跟我们一起,欣赏一下江州美丽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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