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焦黑的竹根埋入竹坊院角时,已是深夜。月光如水,洒在新翻的泥土上,泛着清冷的光泽。陈阿木亲手培上最后一抔土,又在土堆旁插了三根新鲜的青竹枝,枝桠上还带着未干的露水。
“这竹根里的竹芯,是百年前的阳气所聚。”他抚摸着青竹枝,声音里带着对祖辈的敬意,“埋在这里,让它看着新竹长大,也让新竹记得,它的根扎在何处。”
陈阳蹲在一旁,将白天收集的阳竹篾碎屑撒在土堆上。那些碎屑带着艾草的清香,是今日锁妖网的余料,他说:“这样能让阳气护着它,不被地底的阴寒侵扰。”
苏晚则取出父亲手札里夹着的一片干枯竹叶,轻轻放在土堆上。那是她父亲年轻时与陈阿木父亲一同采下的,叶片上还能看到两个小小的指印,是当年两人比试着用竹刀刻下的记号。“让它也做个见证吧。”她轻声道,“两脉竹艺,终于在这竹坊里真正合在了一起。”
江安和林渡没有多言,只是帮着将散落的工具收拾整齐。坊内的竹香与艾草香交织,驱散了最后一丝邪祟留下的腥气,连空气都变得温润起来。
次日清晨,陈阳是被一阵奇怪的“噼啪”声惊醒的。他揉着眼睛走出房门,只见院角那堆埋着竹根的土堆上,竟冒出了一抹嫩绿——是一株新竹的笋尖,正顶着泥土,一点点往上钻,外壳裂开的声音,正是他听到的“噼啪”声。
“爹!苏晚姐!你们快来看!”陈阳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众人涌到院角,只见那株笋尖不过一夜功夫,已长到半尺高,笋壳翠绿,透着勃勃生机。更奇的是,笋尖的纹路竟隐隐是“三扣一压”的形状,与扣丝编法的起手式如出一辙。
“是竹芯的阳气催生的!”陈阿木激动得声音发颤,“它不是普通的竹笋,是带着扣丝魂脉的新竹!”
苏晚俯身细看,笋尖的绒毛上还沾着几点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这是好兆头。”她笑道,“说明那场仗,我们不仅赢了邪祟,更让这门手艺的根,扎得更深了。”
林渡拿出画筒,迅速将这株新生的竹笋画了下来。笔尖划过纸面,她特意将笋尖的纹路画得格外清晰,又在画纸边缘写下:“竹历劫而新生,艺经磨而愈坚”。
江安望着那株竹笋,忽然想起昨夜埋竹根时,陈阿木说的话——竹的本心是向阳而生。是啊,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多少邪祟侵扰,只要根还在,只要守根的人还在,就总有破土而出的力量。
接下来的几日,竹溪村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清风竹坊比以往更热闹了。陈阿木开始整理修复好的竹谱,苏晚则将父亲手札里的技法心得一一誊抄,与竹谱合订在一起。陈阳除了打理电商店铺,更多时候是跟着父亲和苏晚学习,他的手虽然还带着年轻人的生涩,却越来越稳,编出的竹丝也渐渐有了“透风不漏尘”的雏形。
有村民听说竹坊击退了邪祟,还长出了带“魂脉”的新竹,都带着自家孩子来参观。孩子们好奇地围着那株日渐长高的新竹,听陈阿木讲扣丝编法的故事,讲安济桥的守护,讲那场与黑竹怪的抗争。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看着墙上挂着的竹丝山水,突然说:“阿木爷爷,我想学编竹器,我也想编出能守护村子的竹屏。”
陈阿木笑得眼角堆起皱纹,从竹篮里拿出几缕最软的竹丝递给她:“好啊,爷爷教你编小竹篮,从最简单的开始。”
陈阳在一旁看着,悄悄打开手机直播。镜头对着小姑娘笨拙却认真的动作,也对着正在编织的父亲和苏晚。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洪亮:“大家看,这就是我们竹溪村的扣丝编法。它不只是门手艺,更是我们的魂。只要还有人想学,还有人愿意守,它就永远不会消失……”
直播间里的礼物刷个不停,订单提示音此起彼伏。有位客户留言说:“等新竹长成,我想订一支竹箫,就要苏晚姑娘那样的,能吹破邪祟的。”还有人说要定制竹丝屏风,想把这份“守护”带回家。
苏晚看到这些留言时,正在调试一支新做的竹箫。箫身用的是后山未被污染的青竹,箫尾刻着一朵小小的竹笋,正是院角那株新生的笋尖模样。“看来,这门手艺真的要走出去了。”她将箫递给陈阳,“你来试试?”
陈阳接过竹箫,有些紧张,却还是学着苏晚的样子将箫横在唇边。他深吸一口气,想起父亲编竹时的专注,想起苏晚箫声里的坚定,想起那株顶破泥土的新竹,缓缓吹出了第一个音。
音不算准,却带着一股青涩的朝气,像新竹拔节的声响,在竹坊里回荡。陈阿木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眼眶微微发红。苏晚笑着点头,指尖在自己的竹箫上轻点,应和着他的调子。两曲箫声交织,一老一少,一脉相承,像溪水汇入江河,自然而温暖。
江安和林渡收拾好行囊,准备再次启程。他们知道,清风竹坊的故事已经翻开了新的篇章,而他们的旅程,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临行前,陈阿木将一本装订好的竹谱递过来,封面上是他亲手用竹丝编的书名——《扣丝魂》。“带着吧,路上或许能用得上。这手艺能护竹溪村,也能护你们。”
苏晚也送了一支竹箫给林渡:“这支箫身轻,适合姑娘家。若遇着阴邪,吹一曲,就当是我们在陪着你们。”
陈阳则塞给江安一个竹丝编成的平安结,结上嵌着一小块莹白的竹片,正是从那百年竹芯上取下的:“这竹芯阳气足,能保平安。等你们回来,院角的新竹应该已经长成了,我给你们编最好的竹丝山水。”
马车驶出竹溪村时,阳光正好。江安回头望去,清风竹坊的院墙上,那株新竹已长得比人高,竹影在风中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坊内的箫声和编织声隐约传来,混着孩子们的笑声,在山间回荡,清澈而绵长。
林渡打开画筒,将那本《扣丝魂》小心地放进去,与之前的图纸、竹箫放在一起。画筒里瞬间充满了竹的清香,那是来自竹溪村的气息,带着匠心的温度,带着传承的力量。
“你说,这株新竹会长成什么样?”林渡轻声问。
江安握住她的手,望向远方蜿蜒的山路。前方的云雾里,似乎又有新的村落轮廓在浮现,像藏着无数等待被发现的故事。“会成为一片新的竹林吧。”他笑道,“根扎得深,枝干就长得直,能为更多人遮风挡雨,也能让更多人看到,什么是真正的传承。”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像是在应和着新竹生长的节奏。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车身上,将画筒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一条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路,路上铺满了青竹的碎屑,也铺满了无数守艺者的脚印。
而这条路的前方,正有新的风雨,新的故事,在等着他们用勇气与信念,一一编织成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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