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芽儿挂在西厢房的檐角,像枚生了锈的银钉子。江安站在老宅的天井里,指尖捏着张黄符,符纸在穿堂风里簌簌发抖——这宅子是委托人祖传的,据说每到子时,东厢房就会传出梳头声,沙沙,沙沙,像有人用桃木梳拽着打结的头发,听得人后颈冒凉气。
“就是这儿。”委托人是个干瘦的老头,往东厢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我爹当年就是在那屋里没的,临终前总说,夜里听见有人喊他梳头,梳着梳着,头发就大把大把掉……”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点昏黄的光,不是油灯也不是电灯,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磷火。江安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腐的脂粉味扑面而来,混着点霉味,呛得他差点咳嗽。
屋里摆着张旧梳妆台,镜面蒙着层灰,却能勉强照出人影。镜子前的木凳上,放着把缺了齿的桃木梳,梳齿间还缠着几缕灰白的头发,像蛛丝一样挂着。
“沙沙……沙沙……”
梳头声果然响了起来,不是从别处,正是从梳妆台那传来的。江安屏住呼吸,握紧手里的铜钱剑,一步一步挪过去——镜子里,竟映出个穿青布衫的女人背影,头发长及腰际,正对着镜子梳头,桃木梳从头顶划到发尾,每一下都带出几缕断发,落在梳妆台上,堆成小小的一撮。
可转身看时,梳妆台前空空荡荡,只有那把桃木梳在台面上轻轻晃动,像是刚被人放下。
“谁在那儿?”江安低喝一声,铜钱剑直指镜面。
镜子里的女人缓缓转过头,脸白得像涂了墙灰,眼睛是两个黑窟窿,没有眼珠,只有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她咧开嘴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细的牙:“帮我梳梳……头发缠在一起了……”
话音刚落,梳妆台上的断发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条小蛇,顺着桌面爬向江安的脚踝。他猛地后退半步,挥剑斩断缠上来的头发,断发落地的瞬间,竟“滋啦”一声化成了灰。
“这是‘缠魂发’,”跟进来的林渡及时撒出一把糯米,糯米落在头发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是枉死的女人怨念所化,生前若有未了的心事,死后就会守着梳妆台,用自己的头发缠人,想找替身。”
镜子里的女人表情变得狰狞,猛地将桃木梳掷向镜面,梳齿撞在玻璃上,“哗啦”一声,镜子裂成了蛛网。女人的身影从裂缝里钻了出来,头发像瀑布一样散开,瞬间缠住了江安的胳膊,冰冷的触感像蛇的皮肤。
“我死的时候,头发还没梳顺呢……”女人的声音贴着江安的耳朵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帮我梳完,我就让你走……”
江安的手腕被缠得生疼,他瞥见梳妆台上的桃木梳,突然想起委托人说过,他奶奶当年就是用这把梳子梳头时,被镜子里的东西拽进了镜中,再也没出来。他反手抓住缠在胳膊上的头发,另一只手抓起桃木梳,对着女人的影子狠狠砸了过去——桃木属阳,最能克阴邪。
“啊——”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影子在桃木梳下渐渐变淡,头发像潮水般退去,最后缩成一团,钻进梳妆台的抽屉里。
林渡立刻上前,将一张镇宅符贴在抽屉上,符纸瞬间泛起金光,抽屉里传出几声呜咽,很快没了动静。
江安喘着气,看向镜面的裂缝,裂缝深处似乎还能看到个模糊的人影,穿着青布衫,正对着虚空梳头,动作机械而执着。
“她是被人害死的。”林渡翻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有个锈铁盒,盒里装着半张被血浸透的信纸,“你看,上面写着‘三更后,东厢房,等你梳好头’,像是封赴约信,可惜没写完。”
委托人的爷爷当年是个货郎,走南闯北时认识了个青楼女子,带回老宅藏在东厢房,后来不知为何,女子突然死在屋里,手里还攥着这把桃木梳。
“怕是被人发现私情,害了性命。”江安擦掉额头的汗,“她到死都惦记着要梳好头赴约,执念太深,才困在这儿几十年。”
天快亮时,两人烧了些纸扎的梳子和衣裳,火光中,仿佛看见个穿青布衫的女子对着他们盈盈一笑,身影渐渐淡入晨曦里。老宅的梳头声,从此再没响起过。
离开时,委托人非要塞给他们两个红鸡蛋,说这是老家的规矩,送走“客人”要用红鸡蛋压惊。江安捏着温热的鸡蛋,看着晨光里渐渐清晰的老宅轮廓,突然觉得,那些藏在旧物里的执念,说到底,不过是些没说出口的牵挂,没赴成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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