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翻的墨,林渡躺在临时搭的床铺上,耳边总缠着点细碎的声响。起初以为是风吹窗棂,可那声音太有规律了——“沙沙,沙沙”,像有人在用木梳梳头,一下,又一下。
他猛地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向对面的梳妆台。镜子蒙着层灰,镜前的木梳却在微微颤动,齿间缠着几根乌黑的长发,不是陈怜月的,也不是江安的,长得出奇,拖在桌面上,像活物般轻轻蠕动。
“谁?”林渡攥紧枕边的银锁碎片,指尖沁出冷汗。
梳头声戛然而止。可下一秒,镜子里突然多了个影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旗袍,背对他坐着,手里正拿着那把木梳,一下下梳着及腰的长发。镜外空无一人,镜内的影子却梳得极认真,发梢垂在镜面上,晕开淡淡的水渍。
林渡想起白天从镜冢里飞出来的玻璃碴,那些碎片落地时,他分明看见其中一块沾着块旗袍碎布,颜色和镜中人穿的一模一样。
“是镜冢里没散的怨魂。”江安不知何时醒了,声音压得极低,手里捏着张黄符,“她生前是个梳头娘,被主顾诬陷偷了金钗,活活被打死在镜前,怨气全锁在这把梳子里了。”
话音刚落,镜中的影子突然停了手,缓缓转过身。那张脸白得像纸,双眼是两个黑洞,嘴里却叼着支红烛,烛火绿幽幽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张开翅膀的蝙蝠。
“我的金钗……”影子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谁看见我的金钗了?”
木梳突然腾空而起,直扑林渡的脸!他侧身躲开,梳子砸在墙上,齿间的长发瞬间暴涨,像无数条黑蛇,缠向他的脚踝。江安将黄符掷过去,符纸在触到长发的瞬间燃起绿火,发出“噼啪”的声响,长发却只是顿了顿,反而更凶地卷过来。
“她要的不是金钗,是活人的心口血!”江安急道,“当年她被打死后,心口插着这把梳子,血全被梳子吸光了!”
林渡低头,看见脚踝上的长发正往皮肉里钻,冰凉刺骨,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摸出银锁碎片,狠狠刺向长发——碎片沾过陈怜月的魂火,是至阳之物。长发遇着碎片,立刻发出焦糊味,蜷缩着退回镜中。
镜中的影子尖叫起来,黑洞般的眼眶里淌出黑血,顺着脸颊滴在旗袍上,晕开一朵朵暗紫色的花。“还给我……把血还给我……”她猛地捶打镜面,镜子“咔嚓”裂开道缝,缝里伸出无数只手,指甲涂着剥落的红蔻丹,抓向镜外的人。
江安拉着林渡后退,却被地上的阴影绊了一跤——他们的影子竟被镜面吸住了,正一点点往镜里拖!林渡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镜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心口的位置插着把木梳,鲜血淋漓。
“咬破舌尖血!”江安吼道,自己先狠狠咬了一口,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镜面发出凄厉的尖叫,吸住影子的力道瞬间减弱。
林渡也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涌上来,他强忍着恶心,将血喷向那把还钉在墙上的木梳。梳子“嗡”地一声震颤,齿间的长发全部绷直,像被无形的手扯断,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化作一滩滩黑泥。
镜中的影子渐渐透明,旗袍上的暗紫色花朵却越来越艳,最后她指着梳妆台的抽屉,声音微弱得像叹息:“在……里面……”
影子彻底消散后,林渡颤抖着拉开梳妆台抽屉,里面果然躺着支锈迹斑斑的金钗,钗头嵌着的宝石早已脱落,只剩下个空洞,像只瞪圆的眼睛。
江安捡起金钗,钗身刻着个极小的“怜”字——竟是陈怜月家的旧物。“当年诬陷她的,是陈怜月的祖母。”他沉声道,“这金钗是陈家祖传的,丢了之后,老太太怕被追责,就随便找了个替罪羊。”
林渡看着镜面上渐渐愈合的裂缝,只觉得后颈发凉。那梳头娘的怨魂,怕是早就认出了金钗的来历,她纠缠的不是随机的活人,是与陈家有关的人。
这时,那把木梳突然自己滚到抽屉边,齿间还沾着根极短的金发,像孩童的胎发。林渡猛地想起陈怜月说过,她小时候掉的头发,都被祖母收在梳妆盒里……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吹得镜子晃了晃,镜中一闪而过的,是无数个梳着发髻的影子,都穿着同款的旗袍,心口插着木梳,齐刷刷地盯着他们,嘴角咧开诡异的笑。
梳头声,又在耳边响了起来,这次不止一个,是无数把梳子同时在梳,“沙沙,沙沙”,像在为谁准备出殡的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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