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泥偶的第二天,我就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意识昏沉间总听见有人在耳边唱歌,细细软软的调子,唱的是村里失传的老童谣:“槐叶青,槐花落,娃娃跟着影子走……”
爷爷用湿毛巾敷着我的额头,守祠人坐在床边翻着爹的手记,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是被槐木煞缠上了,它认了你做替身,用梦勾你的魂。”他从布包里掏出根艾草绳,在我手腕上缠了三圈,“晌午阳气最盛,按说邪祟不敢露头,但这树成精后反着来,专挑正午时分引魂——老辈人说这叫‘晌午顶鬼露影’,物极必反,最是凶险。”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爷爷出去一看,竟是只死野兔,脖子被槐树根须勒得变形,尸体就躺在昨晚那陌生老头挖泥偶的地方。守祠人捡起野兔,发现它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细小的槐树叶影子,和李奶奶家孙子瞳孔里的一模一样。
“它在示威,也是在‘喂’树。”守祠人脸色凝重,“这树不仅要替身,还得靠活物的精气壮大,当年那些死在树下的动物,都是被它吸了精元。”
晌午时分,我的烧突然退了,浑身却变得冰凉,像是泡在冰水里。窗外的太阳正毒,老槐树下却飘着层淡淡的黑雾,树影里隐约有个人影在晃,脚不沾地,正是昨晚那个没五官的老头。守祠人立刻点燃艾草烛,拉着我躲在门后:“别出声!那是树煞凝聚的虚体,专挑这时候勾魂,被它盯上的人,会像梦游似的跟着走。”
我们盯着那虚影看了片刻,竟见它慢慢转向我家窗户,身形渐渐变得清晰——那张模糊的脸慢慢浮现出五官,竟是爹的模样!我心头一震,差点冲出去,被守祠人死死按住:“是幻相!这树吸了你爹的魂,现在用他的样子勾你!”
“爹……”我哽咽着喊了一声,虚影突然朝我笑了笑,转身往村外的枯井走去。那口枯井正是当年爹“掉下去”的地方,井水早就干了,井壁爬满了槐树根须。守祠人咬了咬牙:“不能让它把你引过去!枯井是阴脉的眼,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拽着我绕到村后,从地窖里翻出两把煤油灯,又用艾草汁泡了麻绳:“得烧了它的虚体,但这树能吸水灭火,必须先砍断它通到枯井的根脉。”我们顺着槐树根须的方向往枯井走,刚到井边,就听见井里传来“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推磨,又像女子的啜泣。
守祠人将煤油灯绑在麻绳上,点燃后扔进井里。火光照亮井壁的瞬间,我看见井底下堆满了泥偶,每个泥偶的脸都和村里的孩子一模一样,最中间那个,正是和我长得一样的那个。爹的虚影站在泥偶堆上,朝我伸出手:“娃儿,下来陪爹……”
“别信他!”守祠人将桃木剑插进井壁的根脉里,根须立刻“滋滋”作响,冒出黑烟。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爹当年是为了挖开阴渠才掉井里的,他的手记里夹着半张草图,标注着枯井底下有“镇魂石”,能压制槐木煞的根脉。
“守祠爷爷,井底下有镇魂石!”我大喊着,抓起地上的锄头往井里挖。根须被挖断的地方渗出暗红的汁液,井里的“呜呜”声越来越响,虚影突然变得狰狞,朝着我们扑过来。守祠人赶紧念起化解口诀:“南海岸上一根草,昼夜长青永不老,百般写法化解了……” 他一边念一边将艾草灰撒向虚影,虚影发出凄厉的尖叫,慢慢退了回去。
挖了约莫半个时辰,锄头突然撞上硬物。我们扒开根须和泥土,露出一块青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正是镇魂石。石头上缠着根最粗的槐树根,根须里裹着爹的旧棉袄,棉袄口袋里掉出半块玉佩,是我小时候送给爹的生日礼物。
“是树煞用根脉缠着镇魂石,才让它失效的!”守祠人用桃木剑斩断根须,镇魂石突然发出青光,井里的泥偶瞬间化作黑烟,虚影也变得透明起来,慢慢露出了婉娘的模样。她看着我们,眼里满是委屈:“我不是要害人,是族长的魂逼着我……他藏在树心里,要找够七个替身才能彻底化形。”
话音刚落,老槐树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树冠无风狂摇,黑雾从树缝里涌出来,凝聚成个高大的人形轮廓,正是当年的族长。他发出桀骜的狂笑:“你们以为毁了尸土、断了根脉就有用?这村子的人都是我的养料,等我化形,整个村子都得陪葬!”
黑雾朝着我们扑过来,守祠人赶紧将煤油倒在树根上,点燃了火柴。火焰“腾”地燃起来,族长的虚影在火里挣扎扭动,槐树的根须疯狂地往地下钻,却被镇魂石的青光困住,烧得滋滋作响。可没过多久,树叶竟泌出大量水滴,像暴雨似的浇向火焰,火渐渐小了下去。
“它在吸周边的水汽灭火!”爷爷突然大喊,抱着一捆干柴冲过来扔进火里,“大家快捡柴!不能让火灭了!”
村民们早就躲在远处观望,见我们拼命,也纷纷跑回家抱来干柴。火焰越烧越旺,槐树的树干慢慢裂开,树心里传出族长的惨叫,还有陈秀才和阿芸的叹息声。不知烧了多久,槐树终于不再晃动,树干轰然倒塌,露出里面烧焦的骸骨——正是族长的尸骨,手里还攥着半块刻着“镇运”二字的木牌。
火灭后,镇魂石的青光越来越盛,顺着阴渠蔓延到整个村子。槐树根须慢慢枯萎,变成了普通的枯木。我们在树心里找到了陈秀才和阿芸的骸骨,还有婉娘的绣花针,将他们一起迁到后山,和那些孩童骸骨葬在一起,立了块碑,写着“冤魂安息”。
夜里,我又梦见了爹。他站在槐树下,笑着朝我挥手,说他终于能安心了。醒来后,窗外的月光格外温柔,老槐树的树桩上,竟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这次的芽是翠绿色的,带着清新的草木味。
守祠人说,这是怨气散尽的征兆,新长出的槐树,再也不会作祟了。我摸着爹留下的玉佩,翻开手记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人心若正,邪祟自散;人心若贪,草木为煞。”
只是偶尔,村里的老人还会告诫孩子:“晌午别去老槐树下玩,小心碰见影子走……” 而那口枯井,再也没人敢靠近,井壁上的符纹,在月光下依旧闪着淡淡的青光。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民俗先生:棺落人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