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峪的锤声与文化角的读书声,构成了独立大队稳固根基、淬炼内功的主旋律。然而,要想在敌后真正立于不败之地,仅靠自身的硬实力还远远不够。广阔的乡村与复杂的敌我拉锯区,存在着大量既不亲日、也对共产党心存疑虑的中间力量——地方士绅、宗族头面人物、乃至各种打着抗日旗号却立场摇摆的地方武装。将这些力量争取过来,至少使他们保持中立,便能极大地孤立日伪,拓展根据地的战略空间。
这项工作,自然落到了长袖善舞、原则性与灵活性兼备的徐政委肩上。
徐政委的统战工作,并非盲目撒网,而是极具针对性。
李秀才的情报网和基层党组织的汇报,提供了初步名单。徐政委从中筛选出那些有民族气节、对日伪统治不满、且在地方上有一定影响力的对象。例如,柳林镇的晚清秀才陈老先生,家学渊源,德高望重,日军曾逼迫他出任维持会长,被他以年老体弱为由拒绝;白石乡的乡绅周世昌,拥有大片山林和油坊,常因税赋问题与日伪发生摩擦;还有活动在边境地区的“江北抗日自卫团” ,团长赵保元原是国民党溃兵连长,手下有百十号人枪,既打鬼子也扰民,立场暧昧。
对不同对象,采取不同策略。对陈老先生这样的文化人,以礼相待,送去特意搜集来的古籍拓本,探讨国学,潜移默化地宣讲共产党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激发其民族情怀。对周世昌这样的务实乡绅,则通过秘密渠道,允诺保障其商业利益不受侵犯,并暗示独立大队有能力帮他解决来自日伪的过分勒索。对赵保元这样的武装头目,则恩威并施,既展示独立大队的强大战力,又派人与之接触,提供少量弹药资助,约定互不侵犯,并尝试引导其将矛头对准日伪。
工作并非一帆风顺。
徐政委第一次秘密拜访陈老先生时,对方虽以礼相待,却闭口不谈时政,言语间透着明哲保身的谨慎。徐政委也不急迫,只是闲话家常,关心老先生起居,偶尔提及日寇暴行时,留意到老先生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楚。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
与周世昌的接触则更像一场商业谈判。周世昌精明而警惕,对徐政委提出的“互不侵犯、保障权益”将信将疑。“徐政委,不是我不信贵军,只是这兵荒马乱的,空口无凭啊。”他捻着手指,意味深长。
最棘手的是赵保元。派去的联络员回来报告,赵保元态度倨傲,收了弹药,却对联合行动、接受指导等提议嗤之以鼻,反而打听独立大队的装备和人员情况,其部下山头习气严重,骚扰百姓的事情仍时有发生。
然而,转机往往出现在意想不到的时刻。
一日,一队日军以“搜查抗匪”为名,闯入柳林镇,趁机抢劫商铺,侮辱妇女。陈老先生家的藏书楼也被乱兵闯入,几本珍贵的宋版书险些被毁。老先生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此事过后不久,徐政委再次登门,没有多言,只是留下了一小队便衣战士,在镇外暗中保护,并协助镇上恢复了秩序。陈老先生看着那些默默守护的战士,又想起日军的暴行,沉默良久,终于对徐政委叹道:“国将不国,皮毛焉附?老朽……愿为保全桑梓尽绵薄之力。”他虽未公开表态,但开始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暗中劝阻乡民担任伪职,并为独立大队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方便。
对于周世昌,一个关键事件促成了合作。日伪军加大了对他的油坊的盘剥,索要巨额“保护费”,扬言不给就查封。周世昌走投无路之际,徐政委通过内线,将日伪军押运这笔款项的路线和时间,透露给了赵保元的“自卫团”。赵保元正缺钱粮,果断出手,半路劫了这笔款子。日伪震怒,却将账算到了“不听话”的周世昌头上。周世昌惊惧交加,终于彻底倒向独立大队,不仅主动提供物资,还利用自己的商业网络,为根据地输送紧缺的药品和工业原料。
至于赵保元,在尝到劫掠日伪物资的甜头,又亲眼见证了独立大队在反扫荡中展现出的强悍实力后,态度有所转变。加之徐政委不断派人对其进行民族大义和纪律教育,其部下扰民行为有所收敛。虽然仍保持相当的独立性,但已默许独立大队的人员在其活动区域通行,并开始有选择地配合一些小规模军事行动。
徐政委耐心而细致的统战工作,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改变了独立大队周边的政治生态。一道道无形的屏障被建立起来,日伪的耳目变得不再灵通,行动受到更多掣肘。而独立大队则获得了更广阔的回旋余地、更稳定的物资补充渠道,以及更为深厚的群众基础。这种“纵横捭阖”的艺术,与军事斗争相辅相成,共同构筑了巩固的敌后根据地。
就在统战工作取得显着成效,周世昌等人逐渐成为可靠外援之际,周世昌却在一个深夜,派人紧急送来一条口信。带话人神色紧张,告诉徐政委:“周老爷说,感谢贵军此前援手。但他最近发现,那个常与他接洽、眉梢有痣的张货郎,似乎……似乎与他认识的一个、在蚌埠给日本人做事的远房表亲有过来往。周老爷心中害怕,不敢深查,特命小的前来告知,请贵军……自行斟酌。”
徐政委心中一震。
张货郎!这个神秘的身影再次浮现,而其活动范围,竟然延伸到了刚刚争取过来的统战对象身边!
他不仅是在侦察独立大队,难道还在编织一张更大的、试图渗透和破坏统战成果的网络?
这个货郎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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