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1992年2月3日,农历除夕。
喧嚣了一整天的611所基地,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最后一辆载着归乡工程师的客车,在漫天飞雪中缓缓驶出大门。
车窗里探出无数挥舞的手臂,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新年好”,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整个庞大的基地,仿佛一头在酣睡中沉寂下来的钢铁巨兽,只剩下主楼的几扇窗户,还透着孤零零的灯光。
林凯站在自己的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成都城区方向,一簇簇绚烂的烟火,将漆黑的夜幕点缀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似乎都能嗅到那股属于人间的、热闹的硝烟味。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短暂的、来之不易的和平,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没有回家。
当陈中将宣布放假时,他看到了所有人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狂喜。
周毅扶着钱伟民总师,那位老人激动得像个孩子,嘴里不停念叨着:“回家,回家……你师母做的红烧肉,我想了一年了。”
宋文舟、陈静、李振华……每个人都有归处,都有牵挂。
而他,没有。
这里就是他的家。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丝悲凉,反而多了一种踏实的、安定的感觉。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进。”
门被推开,一股食物的香气混着暖意飘了进来。
李月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饭盒,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
她换下了一身工装,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文静。
“还没吃饭吧?”
李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我……我家人让我给你送点饺子过来。刚包的,白菜猪肉馅。”
她将饭盒放在林凯的办公桌上,打开盖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冒着腾腾的热气,旁边还有一个小碟子,盛着醋和辣油。
“谢谢。”
林凯看着眼前的饺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暖暖的。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是家的味道。
质朴,温暖,直抵人心。
“我爸……他退休了,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
李月看着林凯吃下饺子,像是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这是他写给你的信。”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写收信人,只写着“林凯同志亲启”六个字。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属于老一辈军工人的执拗。
林凯放下筷子,郑重地接过信,指尖能触摸到信纸背后那深刻的笔痕。
他拆开信,里面是几张稿纸。
“林凯同志:
见字如面。
我是李伟明,李月的父亲。
一个搞了一辈子发动机,最后也没搞出名堂的老头子。
今天在会上,听陈中将说起这七年,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们这代人,从一穷二白开始干,总想着要为国家造出争气的东西。
年轻的时候,在基地一待就是几年,孩子出生都赶不回去。
那时候觉得,亏欠家里的,等退休了,等项目成功了,总能补回来。
可一晃眼,就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回头一看,亏欠的,一辈子都补不回来了。
我干不动了,但看到你们,我心里头亮堂。
特别是你,林凯。
他们都说你是天才,带来了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技术。
但在我这个老头子看来,你最了不起的,不是技术,而是你让这帮人,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我听李月说,你没有家。
胡说!
这个基地,就是你的家。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是你的家人。
除夕夜,吃口热乎饺子,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有我们这帮老骨头给你顶着。
过年好。
李伟明
1992年2月3日”
信很短,没有一句谈技术,没有一句讲道理,全是些大白话。
可林凯读着读着,眼眶却控制不住地发热。
他一直像一台精密机器般运转的大脑,和那颗被层层壁垒包裹起来的心,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地、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被人当成家人的感觉。
不是因为你的价值,不是因为你的能力,仅仅因为,你是你。
“谢谢。”他抬起头,看着李月,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也替我谢谢李老。”
李月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帮他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砰”的一声推开了,一股浓烈的酒气冲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没走!”
王牌试飞员李振华,手里提着两瓶最普通的二锅头,还有一包花生米,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
他脸颊微红,显然已经喝了一些。
“你怎么也没回家?”林凯有些意外。
“回家?”
李振华嗤笑一声,自顾自地拧开一瓶酒,给林凯倒了满满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最好的兄弟,就埋在咱们空军的烈士陵园。他当年试飞新机,没下来。我每年除夕,都得陪他喝两杯。”
他端起杯子,朝着窗外的方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
“林凯,今天在会上,听到‘数字灵魂’飞出‘眼镜蛇’,我比谁都高兴。”
李振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盯着林凯,“但你知道吗?我心里也害怕。”
“怕什么?”
“我怕你们把它做得太完美了。”
李振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叙述一个恐怖故事。
“虚拟世界里,数据不会骗人。可现实里,飞机不是一堆冷冰冰的数据。”
“它会疲劳,会生锈,金属在撕裂前的那万分之一秒,会发出一声你听不见,但身体能感觉到的悲鸣!”
“当年我兄弟,他的飞机就是因为一个焊点在极限过载下提前零点几秒疲劳断裂……这些,‘数字灵魂’能模拟出来吗?”
“它越是完美,我越是信它。万一到了天上,它用完美的假象,骗了我呢?”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也是所有飞行员心中最深的恐惧。
林凯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李振华说的是对的,模拟,终究是模拟。
“所以,我得陪着你。”
李振华又倒了一杯酒。
“你把它造出来,我陪你,把它飞出来。”
“飞到它所有的脾气,都被我摸透为止。”
“用我的命,去验证你的数据!”
林凯端起酒杯,和李振华重重一碰。
“好!”
就在两人准备一饮而尽,将这除夕夜的承诺饮入腹中时——
“呜——呜——呜——”
刺耳的、尖锐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基地的夜空!
那声音凄厉如杜鹃泣血,瞬间撕碎了所有的宁静与温情!
这不是演习警报,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事态警报!
林凯和李振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名穿着军大衣的年轻参谋,疯了一样地冲进办公室,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加密电传机上撕下来的电报,因为跑得太急,声音都在发颤。
“林总!陈……陈中将让我把这个立刻给您!最高加密等级!”
林凯一把夺过那张还带着油墨温热的电传纸,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纸上,只有一行用最大号字体打印出来的、触目惊心的汉字。
发信方:汉斯联邦,我方潜伏人员“信使”。
内容:你们收到的“蔡司-7”光学镜片,是“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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