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章深知,族学所授,强于基础经义,但于策论时务、文章机锋上,终究隔了一层。
她恭敬地去请教族学中最为博闻强识的授学师长,师长捻须半晌,也只能将科场的规矩、文章的格式细细分说一遍,末了叹道:
“四娘子志气可嘉,然这策论精髓,关乎时局见识,非亲身浸淫其中难以把握。老夫……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无奈之下,沈章只得去书肆搜罗近十年的进士科策论题目及中选者的文章抄本,价格不菲。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对着那些或雄辩,或精妙的文章,一字一句地揣摩,试图从中窥见庙堂之上的风向与取舍。
然,无人点拨,终究如雾里看花,许多精微之处难以参透,进展缓慢。
她对着几篇谈及边镇军费的策论苦思不解时,祖父身边的老仆来到了小院。
“四娘子,主人吩咐,请您明日卯时初至前书房。
往后每日皆是如此,天黑方可回转。”
沈章闻言,难以置信。
祖父……要亲自教她?
祖父沈洵,曾是启州司马,正经的进士出身,他的学识、见识,远非族学师长可比。
更重要的是,他经历过官场沉浮,对朝堂动向以及政策利弊有着切身的体会,这正是沈章最缺乏的!
第二天,天还未亮,星子尚在夜幕中闪烁,沈章已梳洗完毕,踏着清冷的露水,来到了沈洵书房外。
书房内灯火通明,沈洵已端坐案后,手边放着一摞厚厚的书卷和笔记。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见沈章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淡淡道:“来了?坐。”
待沈章坐下,他直接抽出一份她前日看过的策论,单刀直入:
“你看此文,论及漕运改良,其引据看似翔实,
却忽略了两地民情差异与胥吏执行之弊,乃是纸上谈兵。
真正的策论,不仅要‘引经’,更要‘据实’……”
从天色微明到日上三竿,沈洵的讲解鞭辟入里,一针见血地指出文章要害,
并结合自己当年的见闻以及官场中的隐秘规则来剖析,为沈章打开了一扇通往真实权力与治理世界的大门。
他要求极严。
沈章的任何一点思路不清、引据不当,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指出。
布置的功课更是繁重,不仅要她模仿优秀策论写作,更要她就某一时政,搜集正反资料,模拟朝堂辩论。
“你要面对的,不是族学里的考较,而是天下英才的竞争,是朝堂百官挑剔的目光。
一丝一毫的懈怠,都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沈洵的声音冷静严厉,铁面无情。
日子在这样高强度的学习中飞逝。
天不亮即起,夜深方归。
沈章又飞快的消瘦了下去,眼神却愈发清亮锐利,言谈举止间,渐渐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沉稳与洞悉世事的冷静。
沈洵看在眼里,表面上依旧严苛,私下里对前来探问的沈箐,只淡淡说了一句:“是个读书的种子,心性……也磨出来了。”
日子在书页的翻动和祖父严厉的讲解声中飞速流逝,转眼便到了七夕。
是夜,月朗星稀,沈家后院的葡萄架下,女眷们聚在一起举行乞巧仪式。
瓜果陈列,香烛袅袅,少女们对着天上的织女星,虔诚地祈求灵巧的双手和智慧的头脑。
气氛原本温馨而祥和。
二伯母王冰看着出落得越发温婉秀丽的沈容,想起她年岁渐长,
又见沈章的婚事波折已了,便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笑着打趣道:
“容儿如今也是大姑娘了,这巧手也乞了,接下来,该让你母亲好好为你相看一门好人家了。”
这本是七夕夜再寻常不过的一句戏言,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容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染上薄红,低下头,讷讷不敢言语。
整个晚上,她都心神不宁,旁人僖笑玩闹。
她却只是失神跟着动作,目光时不时飘向不远处依旧亮着灯的书房。
那是妹妹沈章正在挑灯夜读的地方。
这一夜,沈容辗转反侧,二伯母那句“相看人家”一直在她脑中盘旋。
她想起妹妹病中的决绝,想起她在门口引经据典的锋芒,
想起她每日从天明到深夜,在祖父书房里为自己争取未来的身影……
再想到自己未来可能像无数闺中女子一样,被安排着嫁入一个陌生的家庭,相夫教子,从此命运系于他人之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容顶着两个浓重黑眼圈,敲开了母亲沈箐的房门。
“阿母……”她声音颤抖,“我……我也想读书!像阿章那样!”
沈箐正准备去查看沈章,闻言顿住脚步,惊讶回头看着大女儿。
她从未想过,这个素来温顺的女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容儿,你……”沈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阿母,”沈容抬起头,眼中含着水光,却不再闪躲,
“我不想……不想就那么被安排着嫁了。
我知道我可能没有阿章那样的天分和魄力,但我……我想试试!
哪怕只是多认得几个字,多明白一些道理,将来……将来或许也能多一些选择,少一些身不由己。”
沈箐看着大女儿,心中百感交集。
她既为沈容的决定感到欣慰,又为她前路的艰难感到心疼。
一个沈章已经让家族承受了诸多压力,若再加上一个沈容……
但看着女儿眼中的哀求,沈箐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良久,将沈容揽入怀中,叹了口气,柔声道:
“好。只要你想学,阿母……便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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