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章再次来到县学。
她不再急切检查课业,而是将女学生们召集起来,给她们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她母亲沈箐,如何在困境中坚守、如何凭借自身才学在机遇到来时趁机抓住的故事。
她没有强调结果多么辉煌,而是着重描述了那份“不甘”与“坚持”。
她看着台下那些似懂非懂,却又隐约被触动的稚嫩脸庞,心中一片澄明。
播种,然后静待花开。
或许很慢,但这才是真正坚实的长久之道。
播种只是第一步,是点燃她们内心的火种。
但,世俗观念根深蒂固,仅仅依靠个人内心的觉醒是不够的。
星星之火,若是风势太大,也容易被扑灭。
她熟读史书,知晓舆论与声望的力量。
古往今来,多少豪杰在举事之前,总要为自己造势,或编造天命异象,或宣扬仁德之名,或结交名士为自己抬高身价。
这些手段,男子用得,她沈章也用得。
只不过,她要造的“势”,并非为了称王称霸,而是为了打破枷锁,为天下女子争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沈章开始有意识思索,布局。
她在纸上一项项开始列算,
其一,借“实绩”造势,将云川打造成“样板”。
光是治理好云川是不够的,要将云川的每一项成就都打上她“沈章”的烙印,乃至“女子政治”的烙印。
这须得借苏秀的商队,宣传云川的夷绣,夷药是如何由她沈章主导发展起来,使得百姓富足。
更要将安抚流民,兴修水利,扩建城郭的政绩这些巧妙宣传出去。
其二,借“文脉”造势,掌握话语权。
如今清议为主流,须得好好写一些关于夷汉和睦共处的景象为自己造势。
其三,借“民心”,夯实根基。
须得让百姓知晓政出何处,知晓她好,但也要让百姓多容纳女子错处,否则,一旦女子无法为百姓谋福,百姓便会弃她,踩她。
多得是人喜欢造神,但更多人喜欢看神崩塌,从神台跌落。
其四,未雨绸缪,找寻潜在的盟友。
当今陛下子嗣颇多,若是……
沈章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怎么谋划到最后,还是要掺上夺嫡。
她视线越过窗口,望向北方长安方向,罢了,最后一条先放一放,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上位者身上。
明确造势方向后,沈章立刻开始布局。
信息的获取和甄别,是布局的基础。
这件事,交给苏秀,她手下的商队再合适不过。
苏秀本就机灵,接到沈章的指令,当即意会,
“明府放心,各地官员迁升贬谪,士林学子的议论风向,市井街巷的趣闻轶事,
尤其关于女子科举,女子为官的各种言论,属下都会让人记下,保证把各地的风声都摸清楚。”
这个年,有祖父祖母在堂,有沈霜沈鼎在侧,沈章和沈容总算过得没有那么凄惨。
开年后,苏秀的商队传回了第一批消息。
但消息庞杂浩繁,真伪混杂,犹如一堆未经淘洗的沙金。
如何从中筛选出有价值的信息,并加以利用,需要细腻敏锐的眼睛。
沈章的目光,自然又再次落到了自家阿姊身上。
于是,沈容刚从管理建城募资的繁琐事务中稍稍解脱,还没来得及多陪陪祖母,就又又被妹妹抓来打白工了。
“阿姊,”沈章抱着一摞苏秀送来的纸张,找到正在给祖母插花的沈容,脸上是算计心虚的笑,“还得再劳烦你。”
沈容看着那厚厚一摞纸,以及妹妹那心虚的神情,无奈放下手中的花枝,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嗔道:
“你呀,就知道使唤你阿姊,这次又是什么差事?”
沈章将纸张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正色道:
“这是阿秀那边收集来的各地消息,太过杂乱。阿姊心思缜密,看人看事都比我通透。”
她先送上了一顶高帽,然后话锋一转,“我想请阿姊帮我先过目一遍,将有用的消息筛选出来,”
“最好……”她犹豫着说出口,“能附上阿姊的见解。”
沈容飘了个眼刀给了妹妹,但看到妹妹眼下的青黑,到嘴的话又吞了下去。
她拿起最上面的几张纸看了看,上面记录的都是某地官员纳小,某处诗会争论,乃至某地某家闺阁娘子写了首出格的诗等等。
沈容立刻明白了妹妹的意图,这是要在浩瀚的信息海洋里打捞可能影响时局的“珍贝”。
她微微蹙眉,仔细翻看了几页,随即舒展眉头,点了点头:
“这事……我倒确实有些兴趣。整日困于内宅庶务,也该看看外面的风云了。”
沈容的性情温柔娴静,但心思之细腻、洞察之深刻,远非常人可比。
她接手这项“新工作”后,便在沈章书房旁另设了一间静室,每日埋首于那些杂乱的信息中。
她不像沈章那般带着强烈目的性去阅读,而是以“品味”的方式,从容浏览。
她能从一个官员看似寻常的升迁路径中,嗅出派系斗争的痕迹。
能从几首看似风花雪月的诗词唱和中,看出仕林风向的微妙转变。
能从几则关于地方豪强嫁女的八卦里,分析出联姻背后的势力整合。
她会用不同符号在纸上做出只有她和沈章才懂的标记:
一道红线可能表示“此人可留意”,
一个圈可能代表“此事或可大作文章”,
几句蝇头小楷的批注,往往一针见血,点出信息背后潜藏的机会或风险。
沈章的布局才刚刚铺开,尚未见得多少成效,三月,一纸官府杂报让她头皮发麻。
与她同科的一位女子进士,名为柳芸,去年秋终于得以授官,任江南道某下州录事参军。
然,在她上任不到半年,竟传出骇人听闻之事——
她试图深夜潜入上官房中,欲行不轨,以换取升迁捷径。
事情败露,当地舆论瞬间炸开了锅。
“牝鸡司晨,果非吉兆!”
“女子为官,便是如此不知廉耻吗?”
“早就说过,女子心性不定,易为权势所惑,如何能担当大任?”
“此等丑闻,辱没斯文,玷污官箴!当严惩以儆效尤!”
消息传到云川时,已然添油加醋,描绘得不堪入目。
沈容看到后,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意识到此事对她们这些女子为官者可能造成的毁灭性打击。
“阿章,此事……”沈容忧心忡忡看着妹妹。
沈章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脸色阴沉。
她与那柳芸并无深交,只有数面之缘,仅止于科场同榜之谊,但此时,这件事,却是在掘所有女子仕途的根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苏秀道:
“阿秀,动用一切关系,不惜代价,我要知道这件事最真实、最详细的始末。
尤其是那柳芸为何要如此做,是自愿还是被迫?
那位上官是何反应?当地官员和士绅对此事的态度如何?”
“是!”苏秀知道轻重,立刻转身去办。
沈章又对沈容道:“阿姊,这几日所有关于此事的消息,无论来自何处,全部单独归类,我要亲自看。”
沈容点头应下。
消息如同瘟疫扩散。
云川县内,原本因沈章政绩而对女子为官有所改观的一些乡绅耆老,也再次露出了怀疑和审视的目光。
县学里,一些本就对女孩读书持反对态度的家庭,更是有了由头,嚷嚷着要让女儿退学。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从四面八方压向沈章。
此事若处理不好,不仅她之前的努力可能付诸东流,更会连累母亲,连累所有已经踏入和想要踏入仕途的女子。
她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简单与柳芸切割、斥责其行为。
那样只会显得心虚,坐实了“女子德不堪任”的指责。
此事只怕会捅到御前,那些跳得最欢的人怕是会借机摁死了女子为官这条路。
不知阿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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