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像一道沉重而冰冷的阴影,投射在喻星河和车雪莉的心头。她那瘦削的肩膀仿佛承载着整个生活的重量,每一步踉跄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与自我保护式的逃离。
不能紧追。车雪莉立刻做出了冷静的判断,她拉住下意识想驱动轮椅跟上的喻星河,语气沉着而专业,她现在处于高度应激状态,任何外界的压力,哪怕是善意的,都可能让她彻底缩回壳里,甚至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我们需要策略。
她迅速记下了王桂芬离开的方向,同时拿出手机,调出电子地图App,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放大。这个方向...是通往光明新村深处,那片最老的几栋筒子楼。结合我们之前了解的信息,她居住在那里的可能性极高。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加密核心群里给花丽雯发送了实时定位和简短信息:【目标已确认,王桂芬,45岁,居住地疑似锁定在光明新村x区附近。情绪极不稳定,已逃离。请速来汇合,商讨接触方案。】
花导正在赶来。车雪莉收起手机,目光扫过周围环境,在等待期间,我们先把车停到小区外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进行远距离观察,初步评估社区环境和潜在的信息节点。
喻星河点了点头,认同了她的安排。车雪莉在处理这种敏感人际关系和把握行动分寸上,显露出远超常人的老练与缜密,这确实是团队之前所欠缺的。
两人驱车来到光明新村外围,找了一个既能观察到小区主要出入口,又不会被轻易发现的僻静角落停下。从这里望出去,这片建于上世纪末的厂区家属院更显露出岁月的沧桑。楼体表面的水泥大多已经暗淡发黑,不少地方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阳台护栏锈迹斑斑,许多窗户还是老式的铁框,玻璃模糊。狭窄的楼道口堆放着一些舍不得扔掉的旧家具或杂物。
然而,与这破败外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生活气息。几乎每个阳台都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像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窗台上挤满了各种绿植,有些甚至开出了鲜艳的花朵。楼下空地上,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悠闲地聊着天,晒着太阳,孩子们在周围追逐嬉戏。这种强烈的反差,更透着一股被时代快速列车甩在身后、却依然顽强生存着的落寞与坚韧。
没过多久,花丽雯也打车赶到了。她依旧是一身素雅打扮,但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关切和询问。
具体情况如何?确定是目标人物王桂芬吗?花丽雯一上车便直接问道,目光扫过车外那片老旧的社区。
基本可以确定。车雪莉肯定地回答,随即用简洁精准的语言,将刚才在巷子里如何遇到王桂芬、她如何因为简历散落而暴露信息、以及那些简历空白处触目惊心的自我激励字句,快速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王桂芬在简历上写下的那些加油!孩子学费房租再坚持一下的字句时,即使是见多识广、情感内敛的花丽雯,也沉默了良久,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沉重与不忍。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哑:
四十五岁...正应该是经验、技术、责任心都处于巅峰的年纪,却因为一道无形的年龄门槛,被整个就业市场无情地抛弃。有技术肯吃苦,却连一份能够维持最基本尊严和生活的工作都找不到...这个社会对中年女性,尤其是底层劳动女性,实在是太苛刻了。 她的纪录片导演身份,让她对这类结构性社会问题有着更深的理解和本能的责任感。
就在这时,喻星河一直握在手中的权杖,再次传来了清晰而明确的温热感,并且带着一丝微弱的指向性牵引,仿佛在无声地引导他看向小区门口的方向。
只见王桂芬提着那个熟悉的、看起来空瘪了许多的旧帆布包,正低着头,步履匆匆地从小区里走了出来。她的方向很明确,是朝着与劳动力市场相反方向的、一个看起来更加本地化、价格可能也更低廉的露天菜市场走去。
她出来了。喻星河低声道,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孤独而沉重的身影。
保持距离,轮流跟进,注意隐蔽。花丽雯立刻示意,展现出不俗的现场协调能力。
三人默契地下了车,利用路边的行人和车辆作为掩护,远远地跟在王桂芬身后。她先去了那个嘈杂的露天菜市场,在各个摊位前缓慢地移动,目光在那些蔬菜的价格标签上反复徘徊、比较,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挑拣着买了一些最普通、看起来也有些蔫黄的蔬菜和一小块白豆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布袋里。随后,她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一家招牌陈旧、灯光昏暗的社区药店。
大约五六分钟后,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的白色药品塑料袋走了出来,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药,但她下意识地、很快地将药袋塞进了帆布包的最深处,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技能闻香识人被动触发...感知到目标身上散发出的浓郁、身心疲惫气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廉价止痛膏药特有的、混合着中药和化学制剂的气味。】权杖及时地反馈来信息。
是身体也不舒服吗?而且可能还是慢性的劳损?喻星河的心不由得又沉下去了几分。身体的问题,对于她目前的处境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王桂芬没有在外面做任何多余的停留,买完东西后,便抱着她那点可怜的,径直返回了小区,快步走进了一栋看起来最为陈旧、墙面剥落严重的单元楼,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口。
看来她家就住这栋楼,三楼或者四楼,看窗户朝向应该是中间单元。车雪莉凭借出色的观察力和空间记忆,迅速记下了具体的楼号和单元位置,接下来,我们面临最关键的一步:如何以一种自然、不具威胁性的方式,与她建立初步接触和信任。直接上门表明来意和身份,在目前她如此敏感和脆弱的状态下,极有可能引发强烈的排斥反应,甚至导致她闭门不见,前功尽弃。
花丽雯闻言,沉思了片刻,提出了一个稳妥的建议:我可以尝试以大学研究团队、进行城市记忆与老工匠口述史调研的名义接触她。这类老小区通常会有一些热心肠、了解情况的老人,或许我们能先从他们那里,以闲聊的方式,了解到更多关于王桂芬家庭状况、具体困难的信息,为我们后续的正式接触做好铺垫。
这个办法可行,风险较低。车雪莉表示赞同,先从外围信息节点入手,逐步构建起对她的立体认知,避免因信息不足而贸然行动导致打草惊蛇。花导,这方面你比较擅长。
计划商定,花丽雯便整理了一下衣着,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温和无害的学者或学生,然后走向楼下那群正在悠闲晒太阳、聊天的老人。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而友善的笑容,自然地加入了老人们的谈话圈。
爷爷奶奶们,你们好,打扰一下。我们是浙江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正在做一个关于咱们绍兴老工业区变迁和老师傅口述历史的暑期调研项目,想跟您几位了解点情况... 花丽雯的沟通能力非常出色,她很快便用真诚的态度和恰当的话题,赢得了老人们的信任和好感,谈话气氛逐渐融洽起来。
喻星河和车雪莉则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假装是路过的游客,实则密切关注着花丽雯那边的动静,并警惕地观察着王桂芬家所在的单元门洞。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花丽雯结束了与老人们的谈话,面带凝重地走了回来。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峻。花丽雯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分享获取到的信息,几位老人都认识王桂芬,而且评价很高。她年轻时是光明纺织厂有名的技术标兵,手脚麻利,责任心强,带出过不少徒弟。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改制,她丈夫又因病早早去世,留下她一个人拉扯当时还在上小学的儿子。
她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就为了供孩子读书。孩子倒也争气,今年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不错的大学。但这学费和生活费,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她拼命找工作,可到处都碰壁,不是嫌她年纪大,就是嫌她是女的。前段时间,好像是因为在一个私人小作坊里搬重物,把腰给扭伤了,还挺严重,但她硬撑着不去医院,就自己买点最便宜的膏药贴着,说是浪费那个钱,不如留着给孩子交学费...哎...
通过几位老人七嘴八舌却充满同情的叙述,王桂芬的形象在三人心中渐渐清晰、丰满起来:一个技术过硬、吃苦耐劳、性格坚韧、独自抚养大学生儿子、因腰伤和新旧压力叠加而陷入绝境的单身母亲。
腰伤...这就解释了她之前去买药,以及权杖感知到的膏药气味。车雪莉若有所思,眉头微蹙,慢性的腰部劳损,对于需要体力或者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的工作来说,几乎是致命的缺陷。这会让她的求职之路更加艰难。
喻星河静静地听着,握紧了手中的权杖,心中对王桂芬的处境有了更具体、也更沉重的了解。他能够清晰地到,从王桂芬家那个方向隐约传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绝望与压力。他闭上眼睛,集中起全部的精神力,尝试主动触发那个关键时刻能预见风险的能力。
系统,发动!目标:王桂芬。预见如果我们在短期内无法提供有效帮助,她个人可能面临的最坏后果。
【技能(初级)发动...能量轻微消耗...正在基于现有情绪数据与行为模式进行短期命运推演...】
嗡——
喻星河的眼前猛地一花!几段清晰得令人心悸、仿佛身临其境的画面碎片,如同断裂的胶片般飞速闪过:
------画面一:王桂芬在一个环境脏乱、噪音震耳的小型服装加工作坊里,咬着牙,额头沁出冷汗,正费力地弯腰试图搬动一个沉重的、装满布料的麻包箱。突然,她的腰部传来一阵剧痛,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重重摔倒在地。作坊老板闻声赶来,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皱着眉头,一脸嫌恶,以她身体不行、影响干活效率为由,不仅拒绝支付医药费,还将她当时仅有的几天工钱克扣大半,粗暴地将她赶出了作坊...
------画面二:逼仄的出租屋内,因为王桂芬迟迟无法凑齐下一个季度的房租,房东带着两个彪形大汉上门催租,语气极其恶劣,用力拍打着破旧的木门,言语间充满了威胁和侮辱。王桂芬死死地抵着门,低着头,不断地道歉、哀求,声音哽咽,最后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抱着床头柜上那张唯一的、儿子小学毕业时拍的合影,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痛哭...
------画面三:深夜,窗外只有零星灯火,王桂芬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床沿,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屏幕碎裂的老旧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儿子刚刚发来的新信息:【妈,学校下个月要交一笔社会实践活动的费用,大概八百块...您看...?】。看着那条信息,王桂芬的脸上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的绝望和深不见底的愧疚。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空洞无神的目光,移向了那扇没有防盗网的、敞开着透气的窗户,窗外是漆黑的、令人眩晕的夜色...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前倾...
喻星河猛地从这可怕的预见中挣脱出来,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疯狂跳动,后背瞬间被一层冷汗浸透!他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有些发白。这不仅仅是普通的困难,这是可能将人彻底逼向毁灭的、一环扣一环的致命打击!身体的垮掉、流离失所的威胁、乃至...精神防线的彻底崩溃!
星河?你怎么了?花丽雯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异常,关切地问道。车雪莉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喻星河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将到的前三段画面(他下意识地隐去了最后那段最令人不安的预示)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告诉了花丽雯和车雪莉。
听完他的描述,花丽雯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连一向冷静自持的车雪莉,也紧紧皱起了眉头,红唇抿成一条直线,之前的商业算计和理性分析,在这一刻被更基本、更强烈的人道关怀与危机感所取代。
不能再按部就班、慢条斯理地推进了!车雪莉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我们必须立刻调整策略,以最高优先级,尽快取得她的信任,并提供实质性的、能解决她燃眉之急的帮助!她的腰伤和由此带来的就业阻碍,是当前必须攻克的第一个核心问题!
可是,以她目前的状态和自尊心,我们如何能让她接受帮助?直接给钱,她绝对不会要,反而可能觉得是侮辱。花丽雯提出了最现实的难题,眉头深锁。
喻星河的目光,落在了花丽雯身上,一个之前讨论过的想法再次浮现:花导,你之前提到的,奶奶笔记里记载的...姐妹互助社...
花丽雯眼睛骤然一亮,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对!我们可以以此作为情感连接点和正当理由!就说是我们在整理已故奶奶林秀仪的遗物时,发现了她早年参与推动姐妹互助社的一些珍贵资料和名单,我们作为后人,希望寻访当年的参与者和他们的后代,了解历史,并希望为生活遇到困难的后人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基于这份历史缘分的帮助。
车雪莉立刻跟上思路,大脑飞速运转:这个切入点非常巧妙!既能自然地解释我们找上门的原因,避免显得突兀和可疑,又能巧妙地利用奶奶林秀仪这份跨越时空的善意和她可能存在的真实关联,唤起王桂芬潜在的情感共鸣和信任感。我们可以准备一些仿旧的资料复印件作为道具。
这个办法好!花丽雯表示赞同,我们可以强调这是基于和历史传承的互助,而非施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她的自尊心。
喻星河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在当前情况下,最能兼顾效率与对方心理承受能力的方案了。他感受着权杖传来的、对王桂芬处境愈发清晰和强烈的共情与焦急,以及体内因这份共情而微微加速流转、变得活跃的能量。他知道,系统也在催促他尽快行动。
事不宜迟。喻星河的目光再次投向王桂芬家那扇紧闭的单元门,眼神坚定如磐石,我们这就上去。花导,由你主导沟通,我和雪莉配合。首要目标是了解她腰伤的具体情况,表达我们基于姐妹互助社缘分的善意,建立起最初步的信任桥梁。至于后续如何实质性帮助她解决工作和经济困境,我们需要在获取更多信息后,从长计议,制定一个可持续的方案。
花丽雯和车雪莉异口同声地应道,眼神中充满了同样的决心。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帮助王桂芬破局、扭转那看似注定的悲惨命运的第一步,就在此刻,即将迈出。
而这被酒香与书香浸润的绍兴水乡,这一簇微弱得即将熄灭的人间烟火,也将在他们的努力下,等待着被重新点燃,焕发出属于它自己的、坚韧的生命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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