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喜悦,在第二天清晨被彻底冻结。
当鱼肚白的天光撕开夜幕,将鄠县城外的景象映入眼帘时,城墙上昨夜残存的欢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一夜之间,城南的旷野换了人间。
无数破烂的帐篷与窝棚,从厢坊废墟开始,如同一块巨大的霉斑,向南疯狂蔓延,连绵数里,直至视线的尽头。
千万道炊烟汇成一片压抑的灰色云层。
无数人影在其中蠕动,如同蚁群。
嘈杂的人声、牲畜的嘶叫、孩童的哭闹,混杂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
黑夜里看不真切的恐怖,在晨光下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那遮天蔽日的景象,化作实质的压力,让城墙上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尤其是那些临时征募的民夫和青壮,他们一生都未曾见过这般阵仗。
不少人脸色煞白,握着木棍的手抖个不停。
更有甚者双腿一软,只能死死靠着墙垛,才能勉强站住。
“这……这得有多少人?”
一个年轻民夫的声音发颤,嘴唇毫无血色。
“完了……全完了……”
恐慌是瘟疫,在未经战阵的人群中急速蔓延。
徐子宾被人搀扶着,也站在城头。
当他看清城外那无边无际的人海时,只觉眼前一黑,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就想往下窜。
他双腿剧颤,若不是身后有衙役死死架着,怕是已经瘫倒在地。
陈海原本还指望他这个知县出面,安抚一下民心。
此刻瞥见他这副差点尿了裤子的熊样,眉头一皱,最后一点念想也烟消云散。
“带徐大人下去休息。”
陈海头也不回地吩咐。
“别在这影响军心。”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半拖半架地将失魂落魄的徐子宾弄下了城楼。
看着城墙上骚动的人群,陈海面沉如水,舌绽春雷。
“各旗队镇抚何在!”
“在!”
几个精干的军士立刻出列。
“安抚各部!告诉弟兄们,都把眼睛放亮点!”
陈海的声音传遍城头,清晰而有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城外黑压压的一片,瞧着是吓人,可九成都是被贼寇裹挟的流民!”
他指着远处那些装备相对精良,已经开始列阵的队伍。
“真正的贼兵,就南门外那几千人!”
“真流寇咱们又不是没打过,要不然那大刀刘怎么死的!他们就是拿这些百姓的命来填壕沟、消耗咱们的力气!没什么好怕的!”
这番话,让不少第一、第二旗队的老兵都露出心领神会的神色。
一些本就是流寇出身的队长伍长,更是立刻在自己的队伍里现身说法,将流寇虚张声势的套路讲给新兵听。
原本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陈海麾下的核心战兵,军心迅速稳定。
“蝎子块”拓养坤显然不打算给他们太多喘息之机。
呜——
苍凉的号角声自敌阵中响起。
南城门外,尘土飞扬。
近一万四千人的流寇主力,在大旗下开始列阵,刀枪如林,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西南两侧城墙外,上万名被裹挟的流民厮养,在流寇的驱赶下,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缓缓向前涌动。
更远处,一支约莫千人的队伍脱离大队。
陈海凭借着这具身体的记忆和经验,对流寇的组织十分熟悉。
这蝎子块满打满算也就是两万出头的流寇,剩下几万都是被他裹挟的流民。
流寇流民也好辨认,那些能穿鞋的就是流寇,光脚的便是流民。
而流寇之中能骑马的大部分都是哨总以上的职位,至于再往上的管队、长家穿戴装具也就越发全面。
所以,他也仅仅是看了一眼,就能判断出流寇的主力就在眼前的南城墙。
这里差不多有八千的掌盘子主力,这点从旗号上就能看出来,而且看起来也比其余流寇精锐一些。
除此之外几个长家分属的下管队担任先锋和侧应,队列有些松散混乱,大概六千人左右。
其余那些乌泱泱上万被调动的都是流民!
有了计较以后。
“传令!”他当机立断。
“将西墙的弩手队和火铳手,全部调到南墙,交给罗虎统一指挥!”
“是!”
命令传下,西墙几乎将所有远程火力都集中到了南墙。
罗虎看着自己手下多了几十个射手,精神大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战意升腾。
就在这时,第二声号角响彻云霄。
“杀——!”
正面强攻,开始了!
城墙上的守军,甚至能看清冲在最前面那些人脸上狰狞可怖的表情。
被驱赶的流民们像是彻底疯魔,双眼通红,挥舞着手里的锄头、木棍,嘶吼着冲向那条早已干涸的护城壕。
在他们身后,是手持刀枪的流寇,正大声呼喊着。
“挖穿墙根,人人有赏!”
“破了城,吃香的喝辣的,女人随便挑!”
粗野的口号,像是一剂猛药,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一个年轻的战兵看着那些状若疯癫的流民,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忍不住扭头问身边的伍长。
“头儿,那些……那些也是百姓,咱们……杀不杀?”
这个问题,让周围好几个士兵都望了过来。
陈海听见了。
他的声音响起,冰冷,清晰,传遍城头。
“这还用教吗?协助攻城者,一律以敌军视之!”
话音刚落,冲在最前面的流民已经进入了弩箭的射程。
“罗虎!”陈海喝道。
“在!”
“命令弩手队,别管那些拿锄头的,给老子瞄准了,专打那些混在里头拿刀的、拿枪的!”
作为曾经的流寇,陈海可太清楚了。
这些混杂在流民中的武装分子,就是胁迫人群冲击的“监军”,是流寇的基层骨干。
除了少数饿疯了的老厮养,大部分流民都是被这些人用刀逼着往前冲。
城头只有二十把牛角弩,想靠这点力量阻挡上万人的冲击,无异于痴人说梦。
唯一的办法,就是精确打击!
敲掉他们的指挥和胁迫节点,让这股人潮自己乱起来!
罗虎自然明白了陈海的意图,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狠色,猛地挥手。
“弩手队!放!”
噗!噗!噗!
沉闷的弩弦震动声中,二十支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精准地射入下方混乱的人群。
一个正挥舞着腰刀,砍翻一个试图后退的流民的流寇头目,脸上的狞笑还没散去,一支弩箭便从他的眼窝射入,贯穿了整个脑袋。
他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另一个正大声鼓噪的流寇,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他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
精准而致命的打击,在混乱的流民潮中,造成了小范围的真空地带。
不少冲在前面的流民,眼睁睁看着身边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逼着自己冲锋的“监军”,脑袋上或者胸口上突然多了一根箭矢,然后像根木头一样倒下。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啊——!”
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转身就想往回跑。
然而,他们没跑出多远,就被后面尚未进入射程的流寇督战队迎头一刀砍翻在地。
“后退者死!”
冰冷的喝令,伴随着血淋淋的现实,让这些可怜人彻底陷入了绝望。
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
整个流民的阵线,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混乱和迟滞。
人群像是被无形的障碍物挡住,拥挤、踩踏,惨叫声、哭喊声与流寇的喝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交响。
他们依旧在向前,却不再是气势汹汹的浪潮。
而更像是一群被驱赶着,一步步走向屠宰场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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