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的战马在距离靖难军步兵阵线两里外勒住,马蹄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刨出深深的印痕。
他身后的镶白旗铁骑如同一片凝固的黑色森林,人马喷出的白气汇成一片浓雾,只有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马匹不安的嘶鸣在空气中回荡。
多铎的目光越过前方的步兵方阵,死死盯在德州城楼上那面迎风招展的“赵”字大旗。
他身经百战,一眼就看出了眼前这支步兵的与众不同。
军容严整,阵列厚实,面对数千铁骑的冲锋压迫,竟无一人动摇。
“王爷,这股贼军,阵型太过密集,怕是不好冲。”一名镶白旗的甲喇额真凑到多铎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多铎冷哼一声,没有答话。
他当然知道不好冲。
对方摆明了就是铁了心要用火器优势,在近距离打一场歼灭战。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过于轻信孔有德的红夷大炮,没有一开始就集中所有骑兵,在这些人坚壁清野前分割绞杀!
现在,他已经被逼到了只能硬碰硬的绝路上。
他侧头看向左翼。
蒙古骑兵的冲锋已经被对方那种闻所未闻的“骑射”战术打得七零八落。
爆炸声此起彼伏,他甚至能看到自己麾下的蒙古勇士像下饺子一样从马背上栽下来。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左翼就要先崩了!
“传令!”多铎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着一股狠戾,“让巴牙喇准备!所有甲兵,下马步战!”
“下马?”甲喇额真大吃一惊。
八旗的威名,一半是靠马蹄踏出来的。
舍弃骑兵最大的机动优势,去跟对方的步兵方阵硬拼,这……
“执行命令!”多铎的眼神扫过他,那眼神里的杀意让甲喇额真瞬间闭上了嘴。
多铎很清楚,骑兵冲步兵方阵,一旦冲不开,就是活靶子。
对方的火铳射程远、威力大,骑兵冲锋的路上就要承受巨大的伤亡。
而下马步战,披着重甲的甲兵目标更小,防御力更强,只要能顶着火铳冲到阵前,他相信,凭借八旗勇士无双的肉搏能力,一定能撕开这道看似坚固的防线!
“咚!咚!咚!”
清军中军的战鼓声陡然一变,变得急促而沉重。
数千名镶白旗的甲兵纷纷下马,他们将马匹交给后方的包衣,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铠甲和武器。
锁子甲、棉甲、铁甲,一层层套在身上,最后扛起长枪、大刀,汇聚成一道更加厚实、更加令人窒息的钢铁人墙。
阿克敦曾是阿济格部下征召的八旗子弟。
不过自从上次阿济格在这里碰了赵老四的这颗硬钉子了,损失一部分人,他所在的牛录便被补充进了镶白旗,跟着多铎南下。
眼前的场景,令他心惊胆战,不自觉就想起前些日初次与赵老四部交手。
同样是严整的军阵,同样是黑洞洞的火铳口。
他永远忘不了,那些铅弹撕开袍泽身体时发出的噗噗声,忘不了那些平日里凶悍的巴牙喇勇士,在密集的火枪阵前如同草芥一般倒下。
“阿克敦,怕了?”身边带队的牛录低声问道。
这名牛录同样在那场战争中活了下来,不过脑袋一侧光秃秃的,少了一只耳朵,被火铳直接打碎了。
“没……没有。”阿克敦强自镇定。
牛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拍了拍阿克敦的肩膀:“怕就对了。只有怕死的人,才能活得长。记住了,等下冲的时候,别冲在最前面,也别落在最后面。跟着我们这些老兵,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阿克敦重重地点了点头。
德州城下,赵老四看着清军的动向,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弧度。
“嘿,多铎这小子还算有点脑子,知道马冲不过来,改用人填了。”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告诉前沿,让王大疤的甲兵多坚持一会,步火营也别急着开火!把鞑子放近了再打!给老子瞄准了打!”
“还有!”他补充道,“让城里的虎蹲炮营做好准备!随时给老子推出来!”
清军的步兵阵列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最前方是手持大盾的盾车和重甲盾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长枪手和大刀手,最后方,则是多铎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他们如同督战队一般,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的袍泽。
阵线推进到一百五十步。
靖难军的阵地依旧静悄悄的,只有军官单调的口令声在回荡。
“稳住!”
“第一排,预备!”
一百步!
清军的阵列开始小跑起来,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片,大地都在微微震动。
一些零散的清军弓箭手开始抛射,稀疏的箭雨落在靖难军的阵列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却没能造成任何混乱。
八十步!
“开火!”
赵老四的亲兵旗手,猛地挥下了红色的令旗。
“砰!砰!砰!砰!”
如同炒豆子一般,靖难军步兵方阵的第一排,近千支燧发枪同时开火!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阵地。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盾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厚重的木盾被铅弹轻易撕裂,后面的甲兵胸前爆出一团团血雾,惨叫着倒下。
原本严密的盾墙,瞬间被撕开了无数道豁口。
“第二排,前进!开火!”
没等清军从第一轮打击中反应过来,靖难军的第二排士兵已经踏前一步,补上了空位,又是一轮齐射。
“第三排……”
如同精准的机器,靖难军的步兵方阵开始了冷酷而高效的射击循环。
一排接着一排,永不停歇。
密集的弹雨,在八十步到六十步这个死亡距离上,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墙。
阿克敦缩在一面盾车后面,听着耳边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和袍泽们凄厉的惨叫,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他前面的那面盾车,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木屑横飞。
他亲眼看到,一颗铅弹穿透盾牌的缝隙,击中了旁边一名甲兵的脸,那人的半个脑袋瞬间就没了,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身。
“冲!冲过去!冲过去就好了!”
身后的牛录额真在疯狂地咆哮,挥舞着鞭子抽打着迟疑的士兵。
求生的本能和对军法的恐惧,驱使着清军甲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他们终于冲过了那段最难熬的距离,冲进了三十步!
这个距离,火铳的装填速度已经跟不上他们冲锋的脚步。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靖难军的阵中,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唢呐声。
“虎蹲炮!放!”
只见靖难军的步兵方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排排早已准备就绪的虎蹲炮。
“轰!轰!轰!”
数十门虎蹲炮同时怒吼,喷射出扇形的火光和弹雨。
无数一两重的小铅弹和铁砂,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过冲在最前面的清军。
这是屠杀。
没有任何甲胄能够抵挡住如此近距离的霰弹攒射。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甲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们的身体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模糊,甚至连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
阿克敦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头疯牛狠狠撞了一下,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的是一片人间地狱。
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令人作呕。
他看到巴图鲁就倒在他不远处,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那只独眼圆睁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啊——!”
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垮了阿克敦的神经,他尖叫一声,扔掉手里的刀盾,转身就往回跑。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清军的阵线,在虎蹲炮这最后一击下,彻底崩溃了。
幸存的士兵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逃窜,与后面督战的巴牙喇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多铎站在中军,面色惨白如纸。
他最精锐的镶白旗甲兵,在对方的阵前,连一个浪花都没能翻起来,就蒸发了。
“撤……撤退……”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宣告着八旗军入关以来,最惨痛的一次大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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