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西山公园。
晨曦微露,薄雾如轻纱般缠绕在林间,晶莹的露珠压弯了草叶,最终滴落,碎成一地金光。远离市中心的喧嚣,公园里只有早起的鸟儿清脆的鸣叫和零星老人舒缓的运动声,空气清新得带着一丝甘甜。
一位身着藏蓝色唐装、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的老者,正在湖畔一片空地上缓缓运掌推手。他的动作看似与公园里常见的太极老人无异,舒缓圆融,意态悠闲。但若有真正懂行之人在此,便能看出那看似缓慢的动作中,每一分劲力的流转都恰到好处,圆润无暇,仿佛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牵引着微不可查的气流。他偶尔开合的眼眸中,那沉淀了数十载岁月的精光,才隐约显出其深藏不露的修为。
他自号“松鹤”,乃是一隐世古武世家中颇有地位的长老,因一些世俗琐事暂居天海。几日前的傍晚,他访友归来,途经一处高架,敏锐远超常人的灵觉骤然被一股短暂却极其惊人的能量波动所触动!
那是一种何等精纯、古老、浩大中正的气息!与他所知的当今流行各路改良古武(或多或少都融入了现代发力技巧或简化套路)乃至“暗渊”那些急功近利、透着股邪气的生物能量改造技术所散发出的能量质感截然不同!那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偶然睁开一线眼缝,虽只一瞬,却已尽显煌煌之威,带着源自亘古的苍茫与正统!
气息爆发的时间极短,伴随激烈的打斗声和刺耳的车辆摩擦声。等他悄然提气,如一片枯叶般无声掠近时,只看到远去的豪车车队尾灯,以及现场残留的、属于“暗渊”麾下“影武者”特有的那种阴冷刺骨的能量痕迹。而那股令他心神为之悸动的纯正古老气息,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宗古韵…绝非现今任何一家所能有…”松鹤长老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莫非是哪个闭关不出、早已被世人遗忘的老怪物悄然出世,还和‘暗渊’对上了?还是…”
此事非同小可。接下来几日,他动用了世家在世俗的一些人脉和特殊信息渠道,几经周折,终于将当日那列受到袭击的车队,锁定在了天海市商业巨头——苏氏集团总裁苏清璇的身上。
这个结果让他更加困惑。苏清璇此女,在世俗商界名声赫赫,是堪称传奇的商界骄女,履历清晰,与古武界素无瓜葛,怎会身怀如此精纯古老、甚至堪称“活化石”级别的内息?而且据那日气息感知,其质刚猛凌厉,霸道无匹,与女子通常修习的阴柔绵长类功法大相径庭,倒更像是一位浸淫阳刚武学数十载的顶尖宗师所发。
事出反常必有妖。强烈的疑惑和一丝对那“正宗古韵”的好奇,驱使他决定亲自来探一探这位神秘的商界女强人。
恰在此时,公园蜿蜒的青石小径尽头,一道高挑清冷的身影正缓缓走来。米白色的休闲运动装勾勒出姣好身材,墨镜推在头顶,露出一张精致却淡漠的容颜。正是他调查目标中的苏清璇。
然而,此刻操控这具身体的,却是快要憋疯了的杨大发。
连续几天被关在安保森严、如同铁桶般的别墅里,不是对着那块只会发光的破紫色晶体干瞪眼,就是被苏清璇强行按在电脑前,处理那些在他看来如同天书般的财务报表、市场分析报告和无穷无尽的合同文件!美其名曰“学习现代企业管理和金融知识,为你拿回自己身体后能独立赚钱做准备”。
杨大发觉得自己的脑袋简直成了一个被硬塞了无数乱码的葫芦,随时可能炸开。想他堂堂武林盟主,当年快意恩仇,纵横江湖,何曾受过这种折磨?
在他的强烈抗议、死缠烂打、以及“再不出去透气老子就自己找根电线试试第七层功力扛不扛得住”的疯狂威胁下,苏清璇终于勉强同意在清晨人少时出来走走,并严令禁止他惹是生非,且必须由她主导大部分身体控制权(维持基本仪态),只在确保周围绝对安全且无人注意时,才允许他稍微“透口气”,运转一下功法。
于是,便有了这西山公园看似悠闲的“散步”。
杨大发操控着身体,看似随意漫步,欣赏风景,实则暗中疯狂运转《混元一气功》第七层心法,近乎贪婪地汲取着清晨草木间那点稀薄得可怜的天地灵气,同时眼珠子不老实地四处乱瞟,对着公园里练功的老头老太们评头品足:“这马步虚浮,下盘不稳,一阵风就能吹倒!”“啧啧,这太极拳打的,软绵绵没吃饭似的!白鹤亮翅?我看是病鸡扑腾!”“唉,花拳绣腿,徒具其形,未得其神,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苏清璇在脑内冷冷警告:“闭嘴,安静吸收你的灵气。别忘了我们现在的处境,‘暗渊’的人可能就在暗处盯着。”
就在这时,那位刚刚收功的唐装老者松鹤,似乎“恰好”散步经过,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迎面而来,笑容和蔼得像邻家老爷爷。
“小姑娘,早上好啊。”松鹤长老笑眯眯地打招呼,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似不经意地扫过“苏清璇”的全身,重点感知着她的气息、步伐甚至眼神,“看姑娘步履轻盈,气息沉稳悠长,目光清亮,莫非也习武?真是难得,现在的年轻人,肯静下心来练这个的不多喽。”
苏清璇正想按照社交礼仪礼貌回绝,杨大发却在脑内瞬间炸毛:“卧槽!这老家伙绝对不简单!脚步落地生根,气息内敛得几乎摸不到底,起码是触摸到先天门槛的高手!刚才打拳时那股子意蕴,圆融中暗藏锋芒,比公园里这些老头老太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是专门冲我们来的!肯定是前几天高架上动静太大了!”
苏清璇心中一凛,立刻高度警惕起来,表面却不动声色,将身体的控制权更多交给杨大发应对,自己则全力感知周围环境,以防有埋伏。
“老人家早。”“苏清璇”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人心,“随便活动活动筋骨,强身健体罢了,谈不上习武。倒是老人家您…”
她(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精准无比的点评味道:“…您这太极,架子端得是极好的,‘揽雀尾’的沉掤劲已有七八分火候,意蕴十足。可惜啊…”
“可惜什么?”松鹤长老脸上的和蔼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凝实。
“可惜…‘云手’转换之间,气机于‘中府’、‘云门’二穴似有瞬间凝滞,虽细微,却如美玉微瑕。您为了追求外形的‘松’与‘缓’,似乎稍稍压抑了内劲本应有的‘透’与‘灵’。若是运气之时,意不走肩胛,转而微走‘少商’,借‘列缺’之转圜悄然回环,或许更能圆转如意,劲力自成循环,不至于为了形似而稍稍失了内里的那一分‘活’劲。”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一字字敲在松鹤长老的心头!
他脸上那几十年修炼出的从容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
他这套太极,看似与公园大众套路无异,实则是他这一脉秘传的筑基养气功法的外显,外示松柔,内蕴刚强,意蕴深远玄妙。其中“云手”转换时,因功法特性与个人体质原因,气机在“中府”、“云门”处确有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凝滞,这是他修炼一甲子都难以完美圆融的一点瑕疵,隐秘至极,非对武道、医理、人体经络有着近乎“道”的层次理解的绝顶人物,绝无可能看破!
而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商界女娃,不仅一眼看破,更是轻描淡写、精准无比地指出了连他自己都模糊感觉却无法精准描述的症结所在!更可怕的是,她随口道出的改良之法——意走“少商”,经“列缺”回环——精妙绝伦,直指核心,仿佛一位武道巨匠随手点拨,为他量身定做,瞬间在他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这已不仅仅是眼力毒辣了!这是何等恐怖的武学见识和境界?!
这苏清璇…到底是什么人?!
松鹤长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再次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容貌倾国倾城,气质清冷如月,年轻得过分。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洞悉一切的自信和…一种仿佛源自生命层次上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呵呵…小姑娘真是…真乃奇人也!”松鹤长老干笑两声,语气早已没了最初的随意,带上了十足的郑重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老朽这点微末伎俩,修炼数十载却只得其形,未得其神,让姑娘见笑了。听姑娘一席话,真是胜练十年功。不知姑娘…师承哪位隐世高人?尊师名讳可否见告?”
“山野之人,自学了些粗浅功夫,当不得老人家如此夸赞。”“苏清璇”(杨大发)随意地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深究的疏离,“哪有什么师承。老人家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就先告辞了,不打扰您老清修了。”
说完,微微颔首,不再给老者任何追问的机会,径直继续沿着小径向前走去,步伐看似依旧从容不迫,实则频率悄然加快了几分,转眼便消失在晨雾缭绕的树林拐角处。
松鹤长老僵在原地,没有再出言挽留,只是眯着眼,目光复杂地望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衣袖。
自学?粗浅功夫?
骗三岁孩童呢!
那股引而不发却精纯至极、古老堂皇的内息做不了假!那洞悉武学至理、直指大道的眼光做不了假!
此女身上,定然隐藏着天大的秘密!或许,与那日高架上爆发的纯正气息,与近期“暗渊”活动的异常频繁,甚至与那些早已失传的武学传承,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沉吟片刻,面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转身缓缓离去,心中已定下主意:必须立刻将此事详细告知族中那些真正掌舵、见识远超于他的老家伙们。这天海市,乃至整个看似平静的世俗界,恐怕要因为这位横空出世的苏氏总裁,掀起一场难以预料的波澜了。
公园另一头,走出足够远的距离,确认那老者没有跟来后。
“你刚才话太多了!”苏清璇在意念中不满地斥责,“锋芒太露!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问题吗?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低调和时间!”
“怕个球?”杨大发不以为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那老家伙摆明了就是来试探虚实的,修为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不露点真东西镇住他,他还以为咱们是软柿子,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捏两下!老子这是敲山震虎,让他和他背后的人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少来打那些歪主意!老子纵横江湖的时候,最烦的就是这种藏头露尾、拐弯抹角的试探!”
“那你看出他的具体来历了吗?”苏清璇压下火气问道。
“嗯…功力还算精纯,路子是玄门正宗的底子,虽然有点固步自封的小瑕疵,但比‘暗渊’那些阴沟里老鼠搞出来的不人不鬼的玩意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杨大发稍微认真了点嘀咕道,“应该是某个传承还算久远的隐世宗门或者古老世家出来的。具体是哪家…老子穿过来才几年?光顾着适应这破身体和写扑街小说了,还没机会去会会这边的‘武林同道’呢,就倒霉催的跟你绑一块了!”
他语气里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带着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和期待:“不过看样子,咱们这是被这些‘老古董’们给盯上了。嘿,以后的日子,怕是越来越热闹咯!正好老子手痒痒!”
苏清璇默然,不再与他争辩。她细细感受着体内因为刚才那番看似随意、实则极耗心神的“指点”而微微沸腾、却又在《混元一气功》运转下迅速平复的浑厚内力,再想起吴老关于“暗渊”的严重警告,以及方才那老者深不可测的修为和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
前有“暗渊”这只凶猛诡谲的庞然大物虎视眈眈,后有这些神秘古老的隐世势力悄然窥探。
这潭水,已是深不见底,越来越浑了。
她望向公园外那逐渐苏醒、车水马龙、繁华似锦的现代都市,目光穿过玻璃幕墙的折射,变得越发沉静、幽深,如同暗流涌动的海面。
无论如何,苏家基业不能倒。而她苏清璇,也绝不能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必须更快,更快地变得更强大才行。
她意念沉入丹田,不再理会杨大发的絮叨,开始主动引导杨大发教她的修炼内力的法门,加速周天运转,每一个循环,都让这具身体的气息变得更加凝实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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