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街角,沈聿抱着刚配好的药材往回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巷口那抹刺眼的军绿色。
谢临洲正背对着他站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缩在垃圾桶旁,睁着怯生生的眼睛望着他。
谢临洲把纸包递过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纸包的油皮纸被捏出几道褶子,里面滚出两个白面馒头,暄软的边儿泛着淡淡的麦香。
男孩刚怯生生地伸出手,巷口突然冲出来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手里攥着石子和烂菜叶,嘴里喊着污言秽语:“汉奸!走狗!滚开!不准你给我们东西!”
石子砸在谢临洲的军装上,发出“哐当”的闷响,有一颗擦过他的耳尖,带出点血丝。
他分明可以躲的——这身军装下藏着的反应速度,能让他在三秒内避开十步外飞来的匕首。
可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任由石子在肩头弹落,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沾了层灰。
沈聿躲在墙后,指甲深深掐进药包的麻绳里。
他看见谢临洲嘴巴动了动,弯腰捡起脏了的馒头,重新塞回男孩手里,距离太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指尖在男孩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在安抚。
直到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沈聿才终于按捺不住,从墙后走出,声音里带着满满的疑惑:“……你为什么不躲?”
谢临洲正在系制服扣子的手顿了顿,“对着他们认知里的汉奸…扔石头,骂出来,是他唯一能发泄恨意的方式。躲了,就显得他们骂错了。”
他声音很轻,像怕吹散什么,“这年头,龙国的孩子们都不容易,能好好活着就够了,恨错了人,不算什么大事。”
“更何况…”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无尽的自嘲,“我穿着这身衣服,吃着他们的饭,做着那些…事。这骂,这石头,本就是我该受的。”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袖口的军衔,“再说了……石头再疼,能有心里的疤疼么?”
沈聿站在原地,如遭雷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忽然明白了,谢临洲不躲的,从来不止是那块石头,更是那沉重如山的国仇家恨,是那早已被碾碎、却仍在黑暗中试图护住一点星火的——良知。
“走吧,”
谢临洲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调,“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聿默不作声地跟上,手里的药包攥得更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几条肮脏的小巷,将孩童的骂声和路人或畏惧或憎恶的目光甩在身后。
最终,谢临洲在一处僻静的屋檐下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聿怀里的药包上:“给你哥的?”
沈聿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
“不是…给我管家忠伯配的风湿膏。那老头跟了我家半辈子,总不能看着他疼得下不了床。”
谢临洲极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那眼神却让沈聿莫名有些狼狈,仿佛自己那点刻意表现出来的纨绔和疏离,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
“刚才的事,”沈聿扭开脸,生硬地转换话题,声音却低了下去,“……就非得用这种法子?换种方式接济不行?非得挨顿砸?”
“哪种方式?”谢临洲反问,嘴角那点自嘲的弧度又浮现出来,“匿名扔过去?他们敢捡吗?找别人转交?这城里,还有几个‘干净’的龙国人能靠近他们而不被怀疑?”
他声音低沉下去,“只有我‘施舍’,他们拿了,恨了,骂了,反而安全。上面的人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我在收买人心,或是假慈悲,无伤大雅。”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巷子口:“恨意总得有个具体的靶子。我站出去,接了这恨,别的靶子就能模糊些。他们……也能活得稍微容易点。”
沈聿听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谢临洲每一次看似冷硬的举动背后,都可能藏着这样冰冷而残酷的算计和牺牲。
他之前玩的那些斗鸡走狗、挥金如土的把戏,在谢临洲所处的这个真实而血腥的棋局里,渺小得可笑。
“那你呢?”沈聿冲口而出,“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下去?挨着骂,顶着汉奸的名头,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胜利?那太渺茫。
直到死亡?那几乎是注定。
谢临洲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手,用手指极轻地拂过制服袖口上那冰冷的金属徽章。
“沈聿,”他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你那种活法,挺好。继续保持下去。”
沈聿猛地抬眼。
谢临洲却已经移开了目光,语气重新变得冷硬疏离:“当你的沈二少爷,吃喝玩乐,惹是生非,怎么都好。别好奇,别靠近,别试图理解我这样的人。”
“为什么?”沈聿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因为这身衣服脏,手脏,做的事更脏。你活得干净点,远远看着,骂着,就好。”
谢临洲说完,不再看沈聿一眼,转身就要融入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
“小满!”沈聿猛地喊住他。
谢临洲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沈聿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却一句话也蹦不出来,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下次挨砸,记得躲一下,听着挺疼的。”
阴影里,谢临洲的背影似乎轻微晃动了一下。
良久,他极低地应了一声,像是叹息。
“嗯。”
声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身影彻底消失在断墙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聿浑浑噩噩地回到沈家深宅,然后敲响了兄长沈筠书房的门。
沈筠正披着件薄裘,坐在窗下的暖榻上对弈,棋盘上黑白子错落,他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凝神未落。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见是沈聿,苍白的脸上便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回来了?难得见你没在前头闹腾。”
沈聿没接话,将药包搁在一边,眉头拧得死紧。
沈筠放下棋子,仔细端详了他片刻:“这是怎么了?谁惹着我们家阿聿了?脸色这么难看。”
“哥,”沈聿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又见到谢小满了。”
沈筠执起茶壶斟茶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温和道:“哦?在哪儿见的?他如今……身份不同,你尽量避着些好。”
“避什么?”沈聿音量陡然提高,“我亲眼看见他……他把自己的馒头分给街边快饿死的孩子!就为了这个,他被一群半大孩子用石头砸!
骂他是汉奸走狗!他就那么站着,一下都没躲!”
他语无伦次,急切地把下午看到的一幕幕倒出来,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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