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裹着碎纸渣子在断墙间打旋,冷得像要往人骨头缝里钻。
那支十五人的樱花军小队缩着脖子往前走,军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响——
另一半人早被谢临洲用“搜粮”的由头支去了别处,只剩酒井少尉领着这队人,脸色比天边的铅云还沉,手指在军刀刀柄上磨得泛白。
突然!
“咻——”
一道黑影从断墙顶飞下来……
还没等樱花军反应,“啪!”的一声脆响,燃烧瓶撞在石板路上炸开!
烈酒混着火星子溅得满街都是,瞬间腾起半人高的火墙,橙红的火舌舔着裤腿往上窜!
烫得离得近的兵嗷叫着往后躲,裤脚烧起来的焦糊味瞬间漫开。
“敌袭!”
不知谁慌慌张张喊了一嗓子,樱花军顿时乱成一窝蜂。
枪口齐刷刷朝火光来源处乱射,子弹打在断墙上“砰砰”作响,石渣子溅得满脸都是,有个兵被崩到眼角,疼得直咧嘴。
几乎是同一秒——
“砰!”——
一声冷枪从废墟深处钻出来,子弹像长了眼似的,正中队伍末尾那兵的后心!
那兵连哼都没哼,直挺挺栽在地上,枪托“哐当”砸在砖头上,溅起一层灰,指缝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那是他从家乡带来的,据说要留着打赢了回家给孩子尝。
“八嘎!人在哪?!”
酒井少尉的嗓子瞬间劈了,“唰”地拔出军刀,左右乱挥,却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只砍到了一截断木,木屑纷飞。正急得跳脚,脚下突然一紧——“哗啦!”
绊索被扯动,一个兵惨叫着往前扑,脸直接磕在碎石上,鼻血瞬间流了满脸,沾在他胸前别着的、家人的黑白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混乱里,云寄月的“魇祷”像撒了把迷魂药,往樱花军脑子里钻。
有人盯着断墙的黑影,愣是看成了披头散发的冤魂——那影子的轮廓,像极了他上周亲手杀害的抱着孩子的妇人;
风灌过破窗棂的“呜呜”声,在他们耳朵里全变成了女人的哭嚎,又像极了巷子里那些被烧死后,还卡在门框上的孩童的呜咽。
有个兵吓得胡乱扣动扳机,“哒哒哒”的枪声里,旁边的同伴闷哼一声,捂着胳膊倒在地上,血顺着指缝往外冒,滴在他口袋露出的家书一角——
信上还留着妻子刚写的“盼君归”。
酒井少尉的精神早绷到了极限,眼瞅着远处跑来一队人影——是苏砚卿故意引过来的“抢功”小队。
他却像见了鬼似的,眼睛红得要滴血,指着那队人嘶吼:
“八嘎!是埋伏!开枪!都给我开枪!”
那队“抢功”的樱花军懵了,刚想问“怎么回事”,子弹就“嗖嗖”朝他们飞过来。
“反击!反击!他们疯了吗?!”
带队的军曹也急了,抬手就朝酒井这边开枪,却没注意到,对面队伍里有个兵,是他同乡的侄子,正睁大眼睛看着他,满脸不敢置信。
狭窄的街道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两支樱花军对着打,子弹在半空擦出火星,有的打在断墙上溅起石渣,有的直接穿了自己人的胸膛。
一个兵刚喊“别打了!是自己人!”
——流弹就掀了他的帽檐,吓得他抱着头钻进破木桶,木桶上还贴着张褪色的“平安”符——那是他母亲求来的,说能保他活着。
沈聿猫在断墙后,瞅准空隙又扔出两个燃烧瓶,正好砸在堆着的破木箱上。
“轰!”的一声——
火舌顺着木箱往上窜,连带着旁边的干草堆也烧了起来,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等谢临洲领着一队“援兵”赶过来时,街上早成了一片狼藉——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冒烟,没断气的兵捂着伤口哼哼,剩下的互相指着鼻子骂,唾沫星子溅得满脸都是。
有个兵骂着骂着,突然哭了,怀里还揣着刚从同伴身上找到的、还没有寄出去的家信……
谢临洲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指尖掐着缰绳,指节泛白。
他没说话,只抬手让手下“控制局面”,看着士兵们抬走尸体、扑灭余火,心里却像压了块冰——
计划终是成了。
可望着樱花军自相残杀换来的局面,他喉头却莫名泛起一阵苦涩——本性里的那份善良,让他即便面对敌人的惨状,也终究有些于心不忍。
可这份不忍没持续多久,便被他压了下去,他猛地回过神来——那些樱花军手上沾着多少无辜者的血?又何曾对谁有过半分怜悯?
敌人里本就没几个好东西,此刻的惨状,不过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他攥紧了拳,将那点多余的同情彻底从心头剔除,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局面上,只剩下该有的冷静与果决。
地下金库里,难民们扒着石缝往外看,火光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有个老婆婆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手里攥着块裂了纹的银镯子——
那是她老伴临走前塞给她的,说能换点吃的,可老伴昨天去寻水,就再也没回来;
有个年轻母亲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手捂着孩子的嘴,自己却眼泪直流……
孩子还小,不知道外面的枪声意味着什么,只以为是打雷,小声问:
“娘,什么时候能回家吃热粥呀?”
母亲没敢回答,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直到外面的枪声渐渐停了,他们才敢互相望着,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刚才那一场烈焰焚街的混乱,竟成了护着他们活下去的屏障。
这样的行动,无法改变金陵陷落的悲剧……无法阻止那三十万同胞遇害的惨案……
但他们,以及无数像他们一样默默抗争的无名者,让侵略者在这座城市里,并非总能肆意妄为。
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每一次举起屠刀都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反击,每一个夜晚都可能被噩梦和恐惧缠绕。
他们是地狱中的磷火,微弱,却顽固地燃烧着。
用智慧、勇气、牺牲乃至超自然的力量,证明着不屈的存在……
让魔鬼也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让绝望的人们看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反抗,永不停止。
暗夜依旧漫长,但磷火不息,终有一日,可成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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