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暴雨在纽约州立大学州南部医学中心古老的砖石建筑上敲打着狂乱的鼓点。米勒像一条湿透的野狗,从医学院东侧堆满废弃桌椅和破损实验仪器的卸货区阴影里钻出。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冲锋衣的褶皱流下,灌进他的领口,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他心中那片被恐惧冻结的荒原。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混合着雨水和冷汗,视线迅速扫过眼前熟悉的、被雨幕笼罩的荒凉后院——锈迹斑斑的锅炉房烟囱,如同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
“锅炉房秘道”
记忆瞬间被激活。他绕过一堆被防水布半盖着的生锈钢架,贴着湿漉漉的砖墙,悄无声息地摸到锅炉房侧面一扇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不起眼的金属小门前。门上的锁早已锈死,但门框上方第三块松动的砖头还在。米勒的手指探入砖后冰冷的缝隙,触碰到那枚用防水胶布缠裹着的、冰凉的老式黄铜钥匙——学生时代他们藏在这里的“通行证”,此刻握在手中,沉甸甸地如同开启地狱之门的信物。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艰涩的“咔哒”声。米勒用力一推,一股混杂着铁锈、机油、尘埃和陈年煤灰的、浓重而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盖过了雨水的湿冷。门内是一条狭窄、陡峭向下的混凝土台阶,淹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远处锅炉房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以及排风扇低沉的嗡鸣。
米勒打开手电筒(一款笨重的maglite,虽然笨重但是在续航和光亮意外的可靠),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台阶上厚厚的积灰和散落的煤渣。他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将外面喧嚣的雨声和潜藏的无形恐怖暂时隔绝。台阶陡峭,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向下。空气越来越浑浊闷热,管道像巨蟒般在头顶和身侧盘绕,凝结的水珠不时滴落在他的脖颈或肩膀上,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他穿过弥漫着机油味的维修走廊,绕过沉寂的巨大锅炉,最终抵达一扇厚重的、漆皮剥落严重的绿色铁门前。门上,一个褪色发白的“bSL-2”标志在灰尘中依稀可辨。
“这就是罗斯托夫实验室吗?”米勒心想。
米勒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刚要抬手敲门,门却“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泻出,照亮了门口两个身影。前面的是伊莱贾·杰尼斯,他的大学室友,cdc的病毒学家。杰尼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实验服,外面罩着一件略显紧绷的旧防护围裙,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高度紧张后的亢奋,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阴影,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门外的米勒。杰尼斯身后,站着一个同样穿着实验服、戴着厚厚眼镜的男人,米勒认出那是本杰明·霍夫曼,区警局的法医助理,脸色苍白,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不安和警惕。
看到米勒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杰尼斯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反而瞬间绷得更紧。他非但没有让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伸出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像一道路障般横在米勒胸前,阻止他进入!
“乔什!停下!” 杰尼斯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米勒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伊莱?怎么了?是我!我拿到样本了!” 他急切地说着,手伸向内侧口袋。
“我知道是你!” 杰尼斯的眼睛没有离开米勒的脸,目光如同手术刀般锐利地审视着他,“回答我!现在,立刻!你是否有想打我们的欲望?或者,任何想要对我们使用暴力、攻击我们的想法?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冲动?”
米勒彻底懵了,一股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气瞬间涌了上来。他穿越暴雨,目睹那些恐怖,怀揣着对于他而言可能致命的样本一路逃亡到这里,迎接他的不是问候,而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质问?
“伊莱!你他妈疯了吗?!” 米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这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有些刺耳,“我要是想揍你,用得着等到现在?大学时你偷吃我最后一盒麦片还栽赃给老鼠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摁进生物废料桶里了!我现在怎么可能有那种鬼…” 愤怒的咆哮戛然而止。
米勒的话头猛地顿住,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的目光,顺着杰尼斯那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眼神,缓缓地、僵硬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身子已经湿透了。
从头到脚。冲锋衣的深蓝色变成了更深的墨色,紧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着水。头发一绺绺地贴在额前和脸颊,水珠沿着下巴滴落。裤腿和鞋子完全浸透,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那场在他眼中如同倾倒墨汁的、不祥的黑色暴雨。那场被杰尼斯警告要“小心”的雨。那场…可能携带着某种未知、致命病毒催化剂的雨!
米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褪去,只留下刺骨的冰冷。他终于明白了杰尼斯那看似荒谬的问题背后,是何等沉重的恐惧和严谨的科学逻辑!那份来自亚洲的预警报告!那指向水体污染、能加剧感染者异常反应的“协同因子”!他淋了雨!他全身都暴露在那可能被污染的雨水中!他现在就是一个潜在的传染源和随时可能爆炸的不定时炸弹!
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将刚才的愤怒冲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窒息感。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杰尼斯,眼神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惊骇和一丝无助。
杰尼斯看到米勒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痛惜,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断。“你淋湿了,乔什。”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肯定,“外面那场雨…报告里提到,某些特定污染物在雨水中的活性可能被增强。我们不能冒险。”
他侧过身,指向门内实验室旁边一个用厚重透明塑料布临时搭建的、如同简陋淋浴间般的隔离区域。里面放着一个工业用的强力喷雾器,连接着几个标着化学符号的大桶,旁边还挂着几套全新的防护服和橡胶手套。
“那是简易化学淋浴消毒区,用的是高浓度过氧乙酸和次氯酸钠混合液,能破坏大部分有机包膜。” 杰尼斯的语气不容置疑,“脱掉所有湿衣服,彻底喷洒消毒,包括头发、皮肤,每一个角落!然后换上干净的防护服。你带来的样本,用这个——” 他迅速从门内递出一个特制的、带有生物危害标志的密封传递箱,“放进去,从传递窗递进来。在你完成彻底消毒并确认没有异常感受之前,我们不能有直接接触。霍夫曼会监控你的体征。”
霍夫曼紧张地点点头,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红外测温仪和一个记录板。
米勒看着那个简陋却森严的隔离区,看着那冰冷的消毒液桶,看着杰尼斯和霍夫曼脸上不容置疑的严肃。他没有争辩。恐惧和责任感压倒了一切。他默默地接过传递箱,手指因为冰冷和紧张而有些僵硬。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湿透的步伐,走向那个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塑料棚。
脱下冰冷粘腻的湿衣服时,米勒感觉自己像是在剥下一层沾满死亡气息的外壳。赤裸的皮肤暴露在实验室阴冷的空气中,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他拿起那冰冷的喷枪,刺鼻的消毒液气味瞬间充斥鼻腔。他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对准自己从头到脚,开始喷洒。冰冷而具有强烈刺激性的液体冲刷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灼痛和强烈的消毒水气味,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彻底“净化”一遍。
水声哗哗。消毒液刺鼻的气味弥漫。在塑料棚朦胧的光影里,米勒的身影机械地移动着。他口袋里的样本瓶,那个承载着玛利亚的痛苦和可能解开一切谜团的冰冷容器,被小心地放入传递箱,滑进了门上的小窗。
门外,杰尼斯和霍夫曼隔着门上的观察窗,沉默而紧张地注视着里面那个正在接受“净化”的身影。实验室里,老旧离心机的嗡鸣声低沉地回荡,cRt显示器闪烁着幽绿的光,映照着架子上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试剂瓶和培养皿。窗外,布鲁克林的暴雨依旧在无休止地冲刷着这座城市,雨点敲打着高处的玻璃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这座被遗忘的“罗斯托夫实验室”,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座孤悬的灯塔,微弱的光芒下,是三个被恐惧和未知紧紧捆绑的灵魂,以及一个正在塑料棚的冰冷消毒液冲刷下、努力洗去死亡阴影的男人。他们脚下的地面,仿佛正随着远处城市下水道里汹涌的暗流,发出无声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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