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树与林星儿带着采集到的紫背金牛及其他几味辅助草药赶回溪头村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愣住。
村口的空地上,除了依旧忙碌着按照阿树吩咐进行隔离和消毒的岩刚几人外,还多了一群陌生面孔。他们约莫五六人,穿着与山民截然不同的、略显厚重的灰色棉布制服,戴着同色的圆顶硬帽,正忙碌地搭建着几顶白色的、颇为奇特的三角形帐篷。空气中除了原有的恶臭,还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类似于石灰却又不同的气味。
为首者是一名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年纪,身形挺拔,面容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圆眼镜,在这蛮荒之地显得格格不入。他正用官话大声指挥着手下:“……水源必须重点监控!所有取用水必须经过明矾沉淀和煮沸!患者排泄物集中用生石灰处理!动作快!”
他的官话带着某种独特的口音,用词精准而带有命令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和他带来的人,脸上都蒙着厚厚的、浸过药水的棉布口罩,手上也戴着严实的粗布手套。
“他们是什么人?”林星儿立刻警惕起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阿树也皱起眉头,他从未见过如此装束和行事风格的人。但看他们的举动,似乎也是在应对疫情,而且方法……与他强调的隔离、消毒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更为系统、更依赖于某种外物。
岩刚看到阿树回来,连忙迎上来,低声道:“阿树兄弟,你回来了!这些人是一个多时辰前到的,说是……叫什么‘岭南防疫公所’派来的医官,领头的那位姓陈。”
这时,那位戴眼镜的年轻医官也注意到了阿树和林星儿,尤其是看到阿树背着的药篓和林星儿那明显不同于普通山民的凌厉气质时,他扶了扶眼镜,走了过来。
“二位是?”他目光扫过阿树,最后落在林星儿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
“在下温树,游方郎中。”阿树拱手道,同时微微侧身,挡住了林星儿半边身子,示意她稍安勿躁,“陈医官?”
“陈明远,受命于岭南防疫公所,处理此次疑似霍乱疫情。”陈明远语气平淡,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他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阿树,“游方郎中?此地疫情凶险,非比寻常,阁下还是速速离去为好,以免徒增风险,亦干扰我等防疫公务。”
他的话虽客气,但其中的不信任与优越感显而易见。他显然将阿树视作了那种行走江湖、靠几张偏方混饭吃的野郎中。
阿树尚未答话,陈明远的目光已转向他药篓中那些新鲜的草药,尤其是那显眼的紫背金牛,眉头立刻蹙紧:“这些是何物?阁下莫非想用这些未经炮制、药性不明的野草来治病?简直是儿戏!疫病乃由‘瘴气微生物’所致,当以科学之法隔离消毒,对症下药,岂能依赖这些土法?”
“瘴气微生物?”阿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心中一动,这似乎与师父推断的“虫瘴”有某种关联,但表达方式截然不同。
“陈医官,”阿树压下心中的疑惑,语气依旧平和,“此疫症状凶急,毒热入血,非寻常方药可解。这紫背金牛,性寒凉,善清血分热毒,正对此症。医道万千,未必唯有公所之法才是正道。”
“血分热毒?”陈明远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虚无缥缈的理论!阁下可知此次疫情,患者吐泻之物中,在显微镜下可见大量弧形杆菌?此乃霍乱弧菌,疫病之根源!清除病菌,阻断传播,才是根本!你所谓清血毒,不过是无的放矢!”
他不再理会阿树,转而对手下吩咐:“立刻给尚未发病的村民分发我们带来的‘避疫药水’(很可能是稀释的石灰酸或高锰酸钾溶液),重点区域喷洒石炭酸消毒!发现新增病例,立即送入隔离帐篷!”
阿树看着陈明远等人高效而冷漠的行动,他们确实带来了一套完整的、不同于传统中医的防疫体系,其对于清洁、隔离的重视,甚至比他所做的更为彻底。但他们对于草药的完全否定,以及那种将病人几乎视为病菌容器的态度,让他心中隐隐不适。
林星儿在一旁冷眼旁观,此刻终于忍不住低声对阿树道:“看到没?这就是你们‘外面’来的官医,眼睛长在头顶上。他们根本不在乎山里人的死活,只在乎他们的‘公务’和‘数据’。”
阿树默然。他明白,陈明代表的是另一种认知世界和疾病的方式,一种更依赖于可见、可测的“实”的方式。而他所继承的,则是基于气、血、阴阳等整体观念的“象”的医学。两者在此刻的溪头村,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我们先去煎药。”阿树对林星儿说道,现在争论无益,救人要紧。
他们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架起带来的小陶罐,开始煎煮以紫背金牛为主药的汤剂。浓郁而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与另一边石炭酸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仿佛象征着两种医学理念在这死亡村落中的碰撞。
陈明远注意到他们在煎药,只是远远瞥了一眼,摇了摇头,并未阻止,但眼神中的不以为然显而易见。他更信任他带来的西式药剂(很可能是止泻、补液盐之类的初步药物)和严格的消毒隔离。
药煎好后,阿树和林星儿在岩刚的帮助下,不顾陈明远手下人的侧目,将药汁分发给那些病情最危重的患者。许多患者已是意识模糊,只能勉强灌服。
时间在压抑和忙碌中流逝。陈明远那边的隔离措施似乎起到了一些效果,新增的剧烈吐泻病例有所减少。但他带来的西药,对于已经毒热深陷、出现紫斑的患者,效果似乎并不显着,依旧不断有人在高热和衰竭中死去。
而服用了阿树汤药的几个重症患者,在几个时辰后,虽然依旧虚弱,但惊人的是,他们持续的高热竟然开始缓慢下降,皮下紫斑的颜色也有淡化的迹象,虽然呕吐腹泻未能立刻停止,但那种濒死的衰竭感似乎被遏制住了!
这一变化,不仅让岩刚等人看到了希望,也让一直冷眼旁观的陈明远,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他扶了扶眼镜,远远看着那几个病情出现转机的患者,又看了看正在为一个孩子诊脉的阿树,以及沉默地在一旁帮忙捣药的林星儿,陷入了沉思。
科学与传统,实证与象理,在这生死考验的战场上,开始了第一次无声的较量。而阿树与陈明远,这两位秉持不同医学理念的年轻医者,他们的故事,显然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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