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弥漫的绝望与死气,被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草叶的苦涩清香悄然冲淡。温明远主导的“本土草药疗法”如同一股清泉,注入了这片干涸绝望的土地。
新采集的马齿苋、蒲公英、地胆头、茅根、五指毛桃等,被杂役和康复者们仔细清洗、切段、晾晒。原本空荡荡的药棚里,堆起了小山般的干草药,虽然品相远不及药铺里的精致,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勃勃生机。
温明远与何大夫根据病患的不同证型,更加精准地应用这些草药。他们将病患大致分为几类:
· 热毒炽盛,高热出血为主者:主用地胆头、紫草、丹皮、赤芍,配伍茅根、竹叶清热生津,力求迅速控制热势,凉血化斑。
· 邪伏阴分,持续低热盗汗者:以茅根、芦根、桑叶、银柴胡为基础,透达虚热,若偶得青蒿,则效力更佳。
· 气阴两伤,恢复期虚弱者:重用五指毛桃(南芪)配合少量残存的麦冬、百合,或干脆用大量山药、大枣熬粥,益气养阴,扶助正气。
治疗不再追求一蹴而就的奇迹,而是转向更务实、更可持续的“控制”与“调理”。虽然重症患者的死亡率依然很高,但轻症患者病情加重的比例明显下降,更多处于中期、邪正相持阶段的患者,病情得到了稳定,甚至出现了缓慢的好转。最重要的是,那种因缺医少药而只能等死的窒息感,被积极的治疗和明确的希望所取代。
“温大夫,何大夫,喝了您给的‘地胆头水’,我身上那些红点子颜色淡了些!”
“何老,我这几天晚上汗出得少了,嘴里也没那么干了……”
“温先生,我爹能自己坐起来喝点粥了……”
这些细微却真切的反馈,对于温明远和何大夫而言,远比任何赞誉都更令人鼓舞。希望,不再仅仅是理论上的推演或偶然的个案,它开始如同田野里沉甸甸的稻穗,在实践的土壤中结出实实在在的果实。
阿树穿梭于隔离区内外,传递的也不再仅仅是坏消息和求援。他开始将温明远整理出的、经过初步验证有效的“简效方”和草药辨识、采集、炮制的要点,系统地抄录成册,分发给外面的刘文柏和善济会。
这本名为《疠所验方草辑》的小册子,虽然简陋,却凝聚着温明远和无数患者用生命换来的经验。它迅速在仍在坚持的医者和民间团体中流传开来。
刘文柏拿到册子后,如获至宝。他不再试图在医药行会内部进行无休止的争论,而是直接以刘家仁心堂的名义,联合善济会,在城门口和几个重要的街市设立了“施药点”和“辨草处”。
他们挂起温明远绘制的草药图样,组织人手按照册子上的方法,熬制大量的“茅根竹蔗水”、“地胆头凉茶”等,免费分发给百姓,无论是用于防疫还是轻症治疗。同时,他们公开收购册子上所列的各种本地草药,价格公道,吸引了大量城郊的农户和闲散劳力前去采集。
这一举动,仿佛在死水般的广州城内投下了一块巨石。
起初,一些大的药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仁心堂和善济会是在“胡闹”,用“草根树皮”冒充药材,败坏行业名声。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饮用这些“草根水”后,发热、口干等症状得到缓解,质疑的声音渐渐小了。一些原本观望的小药铺,看到其中有利可图(尽管利润微薄),且确实能缓解药材压力,也开始效仿,按照册子收购和配制这些草药。
一股由下而上的“草药抗疫”风潮,悄然在广州城兴起。虽然无法根除瘟疫,但它有效地遏制了疫情的进一步扩散和恶化,降低了轻症转重症的比例,为无数贫苦百姓提供了一道廉价的防护屏障。
甚至连官府也被惊动了。周特使和李知府得知此事后,态度微妙。
“哼,温明远倒是会折腾,弄些破烂草根,也能搅动风云。”周特使语气不明。
李知府却从中看到了一丝转机:“特使大人,此法虽简陋,但听闻确有些效用,且所费甚少,若能稳住民心,减轻医馆压力,于我官府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周特使沉吟片刻,最终默许了官府的默认态度。他们甚至象征性地拨付了一笔小小的款项,用于支持善济会的施药活动,既做了顺水人情,也试图将这份民望收归己有。
温明远在疠人所内得知外界的这些变化,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想过,自己被迫无奈转向本土草药的研究,竟会引发如此连锁反应。
他站在院中,看着那些正在翻晒草药的康复者,他们的脸上虽然还带着病容,但眼神中已有了光彩。空气中弥漫的药香,不再是绝望的陪衬,而是生命的抗争。
“何大夫,您看,”温明远轻声道,“医道或许并非总是高居于庙堂之上,有时,它就在这泥土之中,在这寻常的草根树叶之间。”
何大夫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舒心的笑容:“是啊,万物皆可为药,存乎一心。明远,你此番所为,不仅是救人,更是点亮了一条不同于既往的医路。此乃大功德。”
希望,如同那沉甸甸的稻穗,不仅压弯了枝头,更开始孕育着改变这片土地的种子。尽管前路依然漫长,血瘟的阴影仍未散去,但广州城的这个角落,已经因为这一抹倔强的绿色,而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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