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树在木嘎寨的声望,因成功救治岩刚之子阿旺而悄然改变。他从一个被驱逐的“外乡灾星”,变成了一个值得警惕却又无法忽视的“异医”。寨民们依旧敬畏鬼婆,但私下里开始有人偷偷找他瞧病。阿树来者不拒,他用银针缓解老阿婆的风湿痛,用草药敷料处理猎户的化脓伤口,用简单的推拿舒缓孩童的积食腹胀。每一次看似微小的成功,都在消融着那层坚冰般的隔阂。
然而,关于“林破山”的打听,却始终停滞不前。那日采药老阿爹瞬间的色变与沉默,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这个名字,在木嘎寨是一个不愿被触及的禁忌。
这日午后,阿树正在为一位被毒蜂蜇伤、手臂肿痛的寨民处理伤口(他先用小刀扩大创口,挤出毒液,再敷上捣烂的七叶一枝花与半边莲),岩刚走了过来,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待那寨民千恩万谢地离开后,岩刚才瓮声瓮气地开口:“你的医术,很好。比鬼婆的符水有用。”
阿树洗净手,平静地回答:“医道不同,各有所长。鬼婆安抚心神,我调理肉身,本可相辅相成。”
岩刚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他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再打听林破山了。”
阿树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为何?这位前辈是位医者,我慕名而来,想请教南疆瘴疠之道。”
岩刚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他不是普通的医者!他是……叛徒,是山鬼的弃子!几十年前,他背离了寨子的传统,钻研邪门的医术,还想深入云雾山圣域,触怒了山鬼,给寨子带来了灾祸!他的后人……也都是不祥之人!”
“后人?”阿树立刻抓住了关键,“林家还有后人在?”
岩刚脸色一变,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猛地闭上嘴,用力摇头:“没有!早就死绝了!你记住,别再问,否则,我也保不住你!”说完,他像是躲避什么似的,匆匆转身离去。
阿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叛徒?邪门医术?圣域?后人?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手中那本《疠疫源流考》里记载的、那位学识渊博、勇于探索的隐医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真相被迷雾笼罩,但阿树并不气馁。他相信,只要留在木嘎寨,契机总会出现。他更加专注于用医术帮助寨民,同时,也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对周边环境的探查和对南疆特有草药的辨识中。
这日,他循着药香,深入到木嘎寨后山一处更为幽深的溪谷。这里林木愈发葱郁,藤萝密布,溪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带着奇异甜香的湿气。他知道,这种地方往往藏着珍稀药材,但也伴随着更大的危险。
果然,在一处背阴的岩石下,他发现了几株叶片呈星状、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星叶兰”,《疠疫源流考》中记载,此物有清心解毒之效,对瘴气侵扰所致的心神不宁有奇效,但极难寻觅。
他心中一喜,正要上前采摘,耳畔却传来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嘶鸣!只见一条手臂粗细、通体翠绿、唯头部呈三角锐形的“碧鳞蛇”,正从岩石缝隙中探出半截身子,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冰冷的竖瞳死死盯住阿树。这种蛇毒性极烈,速度奇快。
阿树瞬间僵住,不敢妄动。他银针在手,但面对这种剧毒之物,并无十足把握。汗水从额角滑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咻——”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乌光如同闪电般掠过,精准地钉入了碧鳞蛇的七寸之处!那蛇猛地一颤,挣扎两下,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阿树定睛一看,那乌光竟是一支小巧的、尾部镶嵌着某种鸟类羽毛的弩箭!
他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枝桠上,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那夜他所见的黑衣女子!
此刻天光尚明,他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年纪约莫十七八岁,肤色是健康的蜜色,五官轮廓分明,带着山野的英气与凌厉。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腰间挂着短刀和几个皮囊,背上背着竹篓与小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毫不避讳地、带着审视与警惕打量着阿树。
“外乡人,这里的草药,不是你能碰的。”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南疆特有的口音,但官话还算流利,语气冷硬。
阿树压下心中的震动,拱手行礼:“在下温树,多谢姑娘出手相助。不知姑娘是……”
“木嘎寨不欢迎外乡人,尤其是打听林家往事的外乡人。”女子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治好阿旺,算你有点本事。但这里的水很深,不是你该趟的。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她的话语直接而充满戒备,显然对阿树在寨中的动向了一如指掌。
阿树心中明了,这女子定然与林家有关,很可能就是岩刚口中那“不祥”的后人。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姑娘既知我打听林家,想必也知我所为何来。在下并非有意窥探寨中秘辛,实为追寻医道,破解瘟疫根源。令先祖林破山先生学识渊博,在下心向往之,望能请教一二,并无恶意。”
女子闻言,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愤与讥诮:“医道?破解瘟疫?就凭你?我祖父穷尽一生,最终落得什么下场?你们这些外乡人,根本不懂南疆,不懂这山中的‘规矩’!趁早离开,否则,下次遇到的,就不止是碧鳞蛇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如同灵猿般,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密的丛林深处,只留下枝叶轻微的晃动声。
阿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死去的毒蛇和那支精致的弩箭,心中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探索欲。林星儿(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她)的出现,她那矛盾的态度(出手相救却又出言警告),以及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都表明她掌握着关键的线索,同时也背负着沉重的过往。
南疆的谜团,因为她的出现,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复杂了。
阿树采下那几株星叶兰,小心收好。林星儿的警告言犹在耳,但他深知,探寻真相的路上从不平坦。他回到寨子边缘的临时住处,却发现那里等着一位不速之客——鬼婆。
鬼婆独自一人,依旧穿着那身挂满骨片、羽毛的诡异服饰,脸上涂着油彩,但此刻她没有跳大神,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盯着阿树,仿佛毒蛇盯住猎物。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外乡的郎中,”鬼婆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摩擦的砂石,她用生硬的官话说道,“你治好了岩刚家的崽子,寨子里的人都说你有本事。”
阿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略尽绵力而已。”
“哼,”鬼婆嗤笑一声,“你的那套把戏,骗得了他们,骗不了我!你身上带着不祥的气息,和几十年前那个叛徒林破山一样!你们都想用外界的邪术,玷污圣山,触怒山鬼!”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山鬼的怒火,你们承受不起!林破山死了,他的儿子也死了!他的孙女,那个不祥的星丫头,也只能像野人一样躲在深山!这就是触怒山鬼的下场!”
阿树心中巨震!鬼婆亲口证实了林星儿的身份,也透露了林家近乎灭门的惨状!
“你打听林家,想去云雾山深处,对不对?”鬼婆逼近一步,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我告诉你,那是死路!山鬼不会允许!如果你再不离开,下一次,你救活的那些人,会因你而染上更可怕的瘟疫!你会给木嘎寨带来灭顶之灾!到时候,不用我动手,愤怒的寨民就会把你撕碎!”
这是最直接的威胁,利用寨民的恐惧和对山鬼的信仰,要将阿树彻底孤立甚至毁灭。
阿树看着鬼婆因怨恨而扭曲的脸,忽然明白了。鬼婆的敌意,不仅仅源于信仰的冲突,更源于一种地位的威胁。阿树的医术,动摇了她在寨中作为唯一“沟通鬼神、祛病消灾”的权威。而林家,或许正是因为掌握了更高明的、超越巫傩的医术,才被视为“叛徒”和“异端”。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此行,只为探究疫病本源,救人济世。若山鬼有灵,当知我心。至于去留,不劳费心。”
说完,他不再理会鬼婆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径直走回自己的临时居所。
鬼婆在他身后,发出了一连串尖锐而怨毒的咒骂,用的是阿树完全听不懂的俚语,但那浓烈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阿树知道,他与木嘎寨旧有势力的冲突,已经摆上了台面。鬼婆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林星儿,那个背负着家族悲剧、独自生存的女子,是他下一步必须争取的关键。
夜幕再次降临,木嘎寨的山林,危机四伏,却也隐藏着破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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