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簿的默许,使得营中的治疗得以继续。阿树与赵守仁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轮值守在病患身旁,观察病情细微变化,随时调整方药。重症者的瘀斑渐渐由紫暗转为淡红,最终消退;持续的低热盗汗被滋**液的沙参、麦冬抚平;咳嗽痰多的,则以贝母、瓜蒌宣肺化痰。身体最为虚弱的几位,则在汤药之外,辅以稀粥缓缓调养,遵循着“药补不如食补”的古训。
营中的生机一日浓过一日。原本压抑的呻吟被偶尔的交谈甚至轻微的笑语取代,患者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那中年驼夫已能自行坐起,缓慢进食,他拉着阿树的手,浑浊的泪水滚落:“小大夫,救命之恩……俺、俺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
阿树温言安抚,心中却并无丝毫放松。他知道,控制住营区的疫情只是第一步。那看不见的“虫毒”源头,依旧潜伏在凉州广袤的牧场沙海之中,若不寻根溯源,加以控制,必将有更多的百姓受害。
这日清晨,天气稍暖,阿树向赵守仁提出想法:“师叔,营中情况已趋稳定。晚辈想往城外牧场、驼队聚集之地实地探查一番,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这‘虫毒’传播的线索。”
赵守仁捻须沉吟:“你所言极是。老夫亦觉此症源头在牲畜,尤其骆驼嫌疑最大。只是城外地域广阔,情况复杂,你二人前去,老夫实在不放心。”他想了想,道,“这样,老夫修书一封,你们带去城西三十里外的‘白驼牧场’,那里的场主苏赫巴鲁是位老成持重的蒙古牧人,与老夫有些交情。他熟知本地牲畜情况,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阿树大喜:“多谢师叔!”
接过书信,阿树与平安即刻动身。依旧乘坐那辆健骡板车,出了西门,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向西而行。越往西,地势越发开阔,远处的雪山轮廓愈发清晰,脚下是连绵的戈壁与沙丘,一丛丛坚韧的骆驼刺和芨芨草在寒风中摇曳。
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用土坯矮墙围起的大片草场,几排简陋的土屋和巨大的围栏散布其中,远远便能听到骆驼低沉的嘶鸣和羊群的咩叫。这里便是白驼牧场。
通报姓名来历后,一名牧人引着他们来到最大的那间土屋前。场主苏赫巴鲁是个身材魁梧的蒙古汉子,年约五旬,面色黝红,皱纹如同刀刻,头戴一顶狐皮帽,身穿厚重的羊皮袍。他接过赵守仁的书信,仔细看完,锐利的目光在阿树和平安身上扫过,最终点了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说道:
“赵医官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驼瘟的事,我也听说了,我的牧场里,去年秋天也折了十几峰好骆驼,还有两个伙计病倒了,幸好命大,熬了过来。”他语气沉重,引着二人走进屋内,围着火塘坐下,热情的牧人女主人端上了滚热的奶茶。
阿树谢过,直接切入正题:“苏赫巴鲁场主,我们怀疑此次人畜之疫,源头可能在骆驼身上,通过接触或其身上的虫虱传播。不知贵牧场病死的骆驼,生前有何异常?发病多在何时?与哪些地方接触最多?”
苏赫巴鲁捧着奶茶碗,眉头紧锁,回忆道:“异常的骆驼……先是没什么精神,不爱吃草,接着就发烧,浑身抖得厉害。有些骆驼的淋巴结,特别是腿根和脖子那里,肿得老大,硬的像石头。死得很快,从发病到倒下,也就三五天。”他顿了顿,“时间嘛,多是夏秋之交,雨水过后,草长得最旺的时候。至于接触……往来商队的骆驼多在城东的大的集市,我们牧场自己的骆驼,主要就在这片草场和西边那片胡杨林附近的泉眼饮水。”
“泉眼?”阿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病死的骆驼都去过那片泉眼吗?”
“大多去过。”苏赫巴鲁肯定道,“那是附近几十里内最稳定的一处水源。”
“能否带我们去那泉眼看看?”阿树请求道。
苏赫巴鲁很是爽快,当即起身:“好,这就去。”
三人骑马(牧场为阿树和平安备了马)前往西边的胡杨林。时值冬季,胡杨林叶片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形态奇崛的枝干指向苍穹。林间有一片尚未完全封冻的湿地,中央是一眼不大的泉水,汩汩冒着些许热气,周围布满了各种牲畜的蹄印和粪便。
阿树下马,仔细观察泉眼周围的环境。他拨开枯黄的芦苇,仔细查看湿润的泥土和岸边的草丛。平安也学着师父的样子,在另一边蹲下搜寻。
“师父,你看这个!”平安忽然低呼一声。
阿树闻声过去,只见平安用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从一丛干枯的草根处,挑出了一只已经僵死的小虫。那虫子约莫芝麻大小,通体暗褐色,身形扁圆,有细长的口器。
“这是……虱子?”平安不确定地问。
阿树接过树枝,凝神细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密集的牲畜蹄印,心中念头飞转。他想起《诸病源候论》中提及的“沙虱毒”,以及一些笔记杂谈中记载的,塞外有一种“草爬子”或“壁虱”,叮咬人畜后可致重病。
“苏赫巴鲁场主,您可见过这种小虫?”阿树将虫子示与场主。
苏赫巴鲁凑近一看,脸色微变:“这是‘羊瘪虱’!讨厌的东西!专门趴在羊、骆驼的耳朵眼里、腿根这些嫩的地方吸血,甩都甩不掉!夏天最多,没想到这冬天还有死的。”
阿树心中豁然开朗,线索似乎渐渐清晰起来。这种“羊瘪虱”极有可能就是传播“虫毒”的媒介!它们叮咬了染病的骆驼,吸食了带“毒”的血液,再叮咬健康的人或牲畜时,便将“虫毒”注入了其体内。
“场主,去年病死骆驼的尸体,是如何处理的?”阿树追问。
“大多是挖深坑埋了,也有些实在没力气的,就扔到西边更远处的沙窝子里了。”苏赫巴鲁指了指西面一片连绵的沙丘。
阿树顺着方向望去,心中隐隐不安。随意丢弃的病畜尸体,很可能成为“虫毒”继续滋生的温床,被野狗、狼群啃食,或是在风沙作用下再次污染环境。
探查完毕,返回牧场的路上,阿树将自己的推断告诉了苏赫巴鲁:“场主,晚辈推断,此疫病之源,很可能在于染病的骆驼。而传播之媒介,便是这‘羊瘪虱’。欲控此疫,除隔离救治病患外,还需大力扑杀牲畜身上的虱子,妥善处理病畜尸体,并尽可能清洁水源地。”
苏赫巴鲁虽然对“虫毒”之说将信将疑,但阿树的分析条条在理,且与赵守仁的信中推崇相符,他沉吟片刻,重重一拍马鞍:“好!我信赵医官,也信你小大夫的眼光!我这就召集人手,先用草药烟熏的法子,给牧场所有的骆驼和羊群驱虱!至于那泉眼……唉,看来以后饮水要更加小心,最好能引水过滤。”
得到牧场主的支持,阿树心中稍安。然而,他也知道,仅凭一个牧场的努力,相对于广袤的凉州乃至整个丝绸之路的驼队往来,无异于杯水车薪。
夕阳西下,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苍茫的戈壁上。阿树望着远方如血的残阳和无垠的沙海,深感肩上责任重大。找到源头只是开始,如何将这“驼瘟”的真相与防治之策上达官府,推行下去,阻断其蔓延,才是真正的挑战。前路漫漫,如同这浩瀚沙海,但他目光坚定,与平安一同,踏上了归途。风沙依旧,医者的征程,却刚刚步入更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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