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戈壁中又跋涉了两日,远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抹动人的绿色,如同镶嵌在黄沙中的翡翠。随着驼队渐行渐近,那绿色逐渐扩大,化作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高大的胡杨林环绕着波光粼粼的月牙泉,土黄色的民居错落有致,集市上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叫卖声、驼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这里便是丝路重镇——敦煌境内的第一个大绿洲,沙洲驿。
一入驿馆,安顿好行李,阿树便先去查看了那名动过手术的年轻驼夫。伤口愈合良好,没有红肿化脓的迹象,体温正常,已能进些流食。阿树重新为他换了药,调整了方子,以扶助正气、促进生肌为主。驼夫的父亲,那位商队首领,感激涕零,几乎要跪下磕头,被阿树连忙扶起。
“医者本分,老丈不必如此。”阿树温和道,“令郎还需静养旬日,方可慢慢恢复体力,近期切勿再劳碌跋涉。”
处理完伤患,阿树便带着平安,循着赵守仁所给的地址,去寻他那位在敦煌开设医馆的旧友。
医馆位于绿洲中心一处相对安静的街巷,青砖门楼,黑漆匾额上提着“回春堂”三个朴拙有力的大字。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多种药材的清苦香气。
进入馆内,只见求诊的人不少,但秩序井然。坐堂大夫是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中年人,他正耐心地为一位胡人老妪诊脉,口中用略带口音但清晰的胡语解释着病情。旁边还有两位年轻的学徒在忙着抓药、捣药。
阿树与平安静立一旁等候。那坐堂大夫处理完手头的病人,抬头看见他们这两个陌生面孔,尤其是阿树身上带着明显风尘仆仆却又气质沉静,便主动问道:“二位是要求诊,还是……”
阿树上前一步,拱手施礼:“请问,您可是陈景明,陈大夫?晚辈阿树,受凉州赵守仁师叔所托,特来拜会。”说着,递上了赵守仁的书信。
陈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书信迅速浏览一遍,脸上顿时露出热情的笑容:“原来是阿树师侄!守仁兄在信中对你可是推崇备至啊!快请后堂用茶!”他吩咐学徒照看前面,亲自引着阿树与平安穿过诊堂,来到后面一个安静的小院。
院落干净整洁,墙角种植着几株耐旱的草药,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三人落座,陈景明一边娴熟地烹煮着加入桂圆、红枣的砖茶,一边感慨道:“守仁兄信中所言‘驼瘟’之事,我在此地亦有耳闻,只恨路途遥远,未能亲身助力。不想师侄如此年轻,竟能明察秋毫,力挽狂澜,实在令人敬佩!”
“陈师叔过誉了。”阿树谦逊道,“皆是分内之事,亦是众人合力之功。”
平安乖巧地为两位师长斟茶,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陈师叔。只见他言谈举止温和从容,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坚毅之色,与师父的沉静深邃略有不同,却同样令人心生敬意。
“师侄此番西行,不知有何打算?”陈景明问道。
阿树答道:“晚辈师徒二人,意在游历增广见闻,体察各地风土民情与多发病症,磨砺医术。西域与中原气候、饮食、人种皆有不同,想必疾病谱系亦有其独特之处。”
陈景明闻言,连连点头:“师侄所言极是!敦煌乃东西交汇之地,各族杂处,疾病确实颇具特色。”他呷了一口茶,如数家珍般道来:“譬如,此地干热,夏秋之交易发‘暑燥’,症见咽干鼻衄、干咳少痰,与中原湿热不同,需用沙参、麦冬、天花粉等清润之品,不可过用苦寒。又如,胡人多食牛羊肉酪,体质偏热,易患‘热痹’(类似痛风),关节红肿热痛,常用白虎加桂枝汤加减,佐以本地特有的‘刺蒺藜’通络止痛,效果颇佳。”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些许凝重:“此外,往来商旅带来的疾病也不少。有些西域特有的‘时气病’(传染病),发病急骤,传变迅速,有时令人措手不及。不瞒师侄,近日馆中便接诊了几位症状奇特的胡商,发热、斑疹、周身淋巴肿痛,与寻常外感、伤寒皆不相同,用药效果不甚理想,我正为此苦恼。”
阿树心中一动,仔细询问了患者的详细症状、发病过程及接触史。陈景明一一告知,并补充道:“那几位胡商皆来自更西边的撒马尔罕商队,据说他们队伍中已有数人病倒。”
阿树凝神思索片刻,道:“陈师叔,听您描述,此症发热伴斑疹、淋巴肿痛,且具有传染性,倒与古籍中记载的‘虏疮’(鼠疫?斑疹伤寒?)或某些西域特有的‘瘟疫’有几分相似。不知可否让晚辈亲眼看看病患?”
陈景明正有此意,立刻起身:“求之不得!师侄见解独到,或能提供新的思路。病患就在馆内隔离的厢房中。”
三人来到后院一处独立的厢房。房内躺着两位胡人男子,面色潮红,精神萎靡,身上可见散在的红色斑疹,其中一人颈部的淋巴结肿大的尤为明显。阿树仔细诊察了二人的脉象、舌苔,又详细询问了起病情况与同伴的状况。
走出厢房,阿树沉吟道:“此症热毒壅盛,充斥表里气血,与‘驼瘟’虽有不同,但‘疫毒’之性相似。常规清热解表,恐难深入病所。或可尝试以清瘟败毒饮为基础,重用石膏、犀角(或大量水牛角替代)、生地、赤芍、丹皮等清气凉血之品,再结合西域燥热地理,加入玄参、麦冬顾护阴液,并佐以僵蚕、蝉蜕等透疹解毒。外可用紫草、青黛研末调敷肿大的淋巴结。”
陈景明听得极为专注,眼中光芒闪烁:“清瘟败毒饮合凉血透疹……妙啊!此思路正可弥补我先前用药偏于表散的不足!我这就按师侄所言调整方药!”
接下来的几日,阿树与平安便留在回春堂,一面协助陈景明诊治那几位胡商,一面接诊其他病人。阿树将凉州防治“驼瘟”的经验与口诀也分享给陈景明,陈景明如获至宝,立刻组织学徒抄录散发。
在阿树调整的方药治疗下,那几位胡商的病情很快得到控制,高热渐退,斑疹隐没,肿大的淋巴结也开始消散。陈景明对阿树的医术更是佩服不已。
平安则在回春堂见识到了与中原迥异的医疗环境和病例,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不仅跟着师父和陈师叔学习诊疗,还主动向馆内的胡人学徒学习简单的胡语和当地草药的叫法。
一日,一位当地牧人送来一个高烧抽搐、喉间痰声漉漉的孩童。陈景明诊断为“马脾风”(急性喉炎或肺炎所致呼吸窘迫),病情危重。他正准备施用针灸和豁痰方药,阿树却观察到孩童面色青紫,呼吸困难尤为剧烈,判断可能伴有喉部痉挛或水肿。
“陈师叔,可否让晚辈一试?”阿树取出随身携带的、打磨得极细的空心芦苇杆,“痰阻气道,或可尝试‘导痰’之法。”
在陈景明惊异的目光中,阿树让平安固定住孩童头部,他凭借精准的手法与过人的胆识,将润滑过的细芦苇杆经鼻缓缓探入孩童气道深处。片刻,黏稠的黄痰被引出,孩童的呼吸瞬间通畅,面色也逐渐转红。再配合汤药,终是转危为安。
陈景明叹为观止:“导痰之术,古书虽有记载,但操作极难,风险甚大,老夫行医半生,亦不敢轻易尝试。师侄手法之妙,胆识之佳,实乃平生仅见!”
阿树平静道:“情势危急,不得已而行之。此法确需慎用。”
在敦煌回春堂的这段日子,阿树与陈景明相互切磋,医术各有精进。平安也飞速成长,已能独立处理一些常见病症。丝路之上,东西医学的思想在这里碰撞、交融,绽放出新的火花。阿树知道,西域的医途,才刚刚揭开序幕,前方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与未知的挑战,等待着他与平安去探索。而敦煌,已成为他们西行路上一个温暖而重要的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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