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朵的康复,如同在扎西部落点燃了一盏明灯,照亮了人们对东土医术的信心。阿树与平安并未因此停歇,他们深知,还有更棘手的“鬼抬头”之症,正困扰着这片高原。
在贡确的陪同下,他们开始走访附近几个报告有此病症的牧区。所见景象,令人心惊。患者多为青壮年牧人,颈前喉结两侧,可见程度不一的肿大,轻者如核桃,重者大如婴儿头颅,皮肤被撑得薄亮,青筋蜿蜒。他们呼吸粗重,吞咽困难,眼球多有不同程度的外凸,眼神中带着焦躁与痛苦。严重者双手颤抖,形体消瘦,仿佛真的被无形恶鬼攫取了精气。
“阿树大夫,您看,”贡确指着一户牧民家中卧床不起的年轻男子,“他叫扎西,曾是部落里最好的骑手,如今……连一碗酥油茶都难以下咽了。”
阿树上前仔细诊察。触及其颈部肿物,质地或软或韧,边界尚清,随吞咽动作轻微移动。脉象弦数有力,舌质红,苔薄黄。问及其平日饮食,家人言其嗜饮浓酽的砖茶,多食牛羊肉,少食蔬菜。
“师父,”平安仔细观察后,低声道,“此症颈前肿大,烦热易怒,眼突手颤,多食消瘦,与中原之‘瘿病’,尤其‘气瘿’、‘肉瘿’之肝郁化火、痰气搏结之证,颇有相似之处。然其发病如此集中,且病情多重,恐非单纯情志或饮食所能完全解释。”
阿树颔首,平安的观察已触及关键。“所言甚是。个体之病,或与情志、饮食有关。然一地多人同患此疾,则必与此地之水、土、风物等‘地气’相关,必有共同之致病外因。”
他想起古籍中亦有“诸山水黑土中,出泉流者,不可久居,常食令人作瘿病”的记载,心中隐隐有了方向。
“贡确大师,多吉头人,”阿树转向二人,神情严肃,“此‘鬼抬头’之症,晚辈初步推断,其内因在于肝气郁结,气滞痰凝,日久化火伤阴;而其外因,很可能与长期饮用之水源有关!不知部落民众,平日多饮用何处之水?”
多吉头人闻言,脸色微变,沉思片刻道:“我们部落,还有附近几个发病多的部落,主要都饮用来自北面‘黑石山’下那眼泉水的支流。那泉水甘冽,水量也足,祖祖辈辈都喝那里的水。”
“黑石山?”阿树捕捉到这个名字,“能否带我们去那泉水源头一看?”
在多吉头人和几位牧人的带领下,阿树一行人骑马前往黑石山。越靠近山脚,植被越发稀疏,地面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那眼泉水从一片颜色深暗的岩石缝隙中汩汩涌出,汇成一条小溪。泉水清澈,但周围的岩石和土壤却透着异常。
阿树蹲下身,仔细观察泉眼周围的岩石,又掬起一捧泉水,仔细嗅闻,并无特殊气味。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试味银针探入水中,片刻后取出,针身并无变黑等显示常见重金属毒性的迹象。
“平安,取些泉水、岸边泥土及这些黑色岩石的样本。”阿树吩咐道,他相信问题就隐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水土之中,只是其性隐秘,非寻常手段可察。
返回部落后,阿树开始用自己所能及的方法进行探查。他将取回的泉水静置、蒸发,观察沉淀;将泥土和岩石研磨,用不同溶剂尝试萃取。然而,数日过去,并未发现明显的有毒物质。
治疗方面,阿树针对已发病的患者,以疏肝理气、化痰散结、清火养阴为法。他用柴胡、白芍、枳壳疏肝柔肝;浙贝母、玄参、牡蛎化痰软坚;夏枯草、栀子清泻肝火;生地、麦冬滋**润燥。对于气血亏虚明显的,则加入黄芪、当归等扶助正气。
此法对于早期、轻症患者效果尚可,颈部肿大有不同程度缩小,烦躁、手颤等症状改善。但对于扎西这样的重症患者,虽能稍缓其痛苦,遏制病情恶化,却难以令其颈部巨大肿物显着消散。
“师父,方药似乎未能完全触及病根。”平安看着扎西依旧硕大的脖颈,忧心道。
阿树凝眉沉思:“是啊,犹如伐木未断其根。必是那水中潜藏之物,仍在持续为患。”
一筹莫展之际,阿树想起了吐蕃医学独特的尿诊之法。他请贡确找来那位老门巴,恳切请教。
老门巴见阿树虚心求教,便详细讲解起来:“据《四部医典》所载,观察尿液,需看其色、嗅其味、观其泡沫、察其浮沫(尿垢)及沉淀物。不同疾病,尿液各有其象。例如,‘隆’病尿清,泡沫大;‘赤巴’病尿色黄,气味臭,沉淀物如乱云;‘培根’病尿色白,味淡,泡沫细密……”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鬼抬头”患者:“此症患者之尿,我观察多年,其色多黄赤,沉淀物常呈沙砾状,浮沫厚而色偏青紫。按经典,此乃‘赤巴’热毒与‘培根’湿浊交织,侵入骨骼水道之象,与地气之水有关。”
“沙砾状沉淀?浮沫青紫?”阿树心中一动,这或许就是线索!他立刻请老门巴协助,收集了数位病情轻重不一的“鬼抬头”患者的新鲜尿液,与健康牧人的尿液进行仔细对比。
在阳光下,阿树透过水晶片(他随身携带的少数珍稀工具之一)仔细观察尿液沉淀。果然,在多位患者的尿液沉淀中,他都看到了极其细微的、闪烁的晶体颗粒,而健康者尿中则极少或没有。同时,患者尿液的表面浮沫,颜色确实比健康者更深,带着一种不祥的青紫光泽。
“难道……是水中的某种金石之质,其性燥烈,久饮之后,积于体内,化生热毒,上攻于颈,结而为瘿?”阿树喃喃自语,一个大胆的推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这种物质可能并非剧毒,不会立即致命,但长期摄入,便会缓慢地扰乱人体气血津液的正常运行,尤其易于在特定部位积聚作乱。
他将自己的发现与推测告知了贡确和老门巴。
“金石之质?积于体内?”老门巴捻着念珠,陷入沉思,“古老传说中,黑石山曾是恶魔陨落之地,其血浸染了山石泉水……莫非,这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贡确则道:“若真与水源有关,则必须告诫民众,停止饮用黑石山之水!可附近其他水源,要么水量不足,要么距离太远……”
“必须先找到确凿证据,以及替代水源。”阿树沉声道,“否则难以服众,亦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决定,亲自去黑石山更深处探查,寻找那种可能存在于岩石和水源中的、导致疾病的“金石之质”的更多线索。同时,他也请多吉头人派人寻找并评估其他潜在的水源。
“鬼抬头”之谜,依然笼罩在迷雾之中,但阿树已经找到了探查的方向。高原的寒风凛冽,探寻真相与救治生命的道路,从来都布满荆棘。阿树与平安,带着贡确和老门巴的支持,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座神秘而阴郁的黑石山。答案,或许就隐藏在那汩汩清泉之下,那片深色岩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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