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终于抵达了迦湿弥罗。这片被称为“香料谷地”的绿洲,果然名不虚传。群山环抱之中,溪流潺潺,田野阡陌,到处可见繁茂的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复杂的香气,既有沁人心脾的花香,也有辛辣提神的木香,更有许多难以名状、却让人心神摇曳的异香。市集上,商贩们兜售着各种颜色的香料粉末、干燥的草药根茎、珍贵的树脂和精油,令人目不暇接。
使团在迦湿弥罗的王城附近扎营,准备在此休整并补充物资。阿树与平安甫一安顿,便迫不及待地前往市集,想要见识这传说中的药材宝库。
“师父,您看这个!”平安指着一堆深褐色、形如鸡舌的干瘪果实,好奇地问摊主。那摊主是个缠着头巾的迦湿弥罗老人,笑着用生硬的吐蕃语夹杂着手势解释。
拉杰商人跟在旁边,帮忙翻译:“他说这是‘乳香’,燃烧可通神明,也能活血止痛。那边颜色金黄、颗粒状的叫‘藏红花’,极其珍贵,能解郁安神,活血化瘀……哦,那些黑色黏稠的是‘阿魏’,气味浓烈,能消积杀虫,但用量需极谨慎……”
阿树仔细辨认着这些在中原只闻其名、难得一见的药材,心中震撼。迦湿弥罗不愧是东西方药材交汇的枢纽。他让平安将各种香药的性状、气味、摊主所述功效一一记录,并小心购买了少量样本,准备深入研究。
正当他们沉浸在这香料王国中时,营地那边却传来了一阵骚动。一名使团成员急匆匆跑来找到阿树,气喘吁吁地说:“阿树大夫,不好了!有几个弟兄……不知怎么了,突然发起狂来!”
阿树与平安心中一惊,立刻赶回营地。只见三名吐蕃武士正被众人按在地上,他们面色潮红,双目赤红,力大无穷,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奋力挣扎,状若癫狂。旁边散落着几个打开的小布袋,里面是一些色彩鲜艳的粉末和块茎,散发着甜腻而诡异的香气。
“怎么回事?”阿树沉声问道。
一个知情者惶恐地汇报:“他们……他们几个好奇,在市集上买了些据说能‘见神’、‘增力气’的香料,混在酒里喝了……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阿树立刻明白了,这是误食了具有强烈致幻或毒性的香料!他上前检查,发现三人脉象洪大滑数,体温偏高,瞳孔散大,显然是中了燥热邪毒,扰动心神。
“平安,取我针囊,还有清心解毒散!”阿树一边吩咐,一边迅速取出银针,刺向其中一人的人中、内关、涌泉等穴,以开窍醒神、镇惊安眠。
然而,针刺之下,那人只是稍一停顿,随即挣扎得更凶。这毒性之烈,超出了寻常范围。
“师父,清心解毒散喂不进去!”平安焦急道,那武士牙关紧咬,根本无法服药。
情况危急,若任由毒性攻心,恐有性命之虞。阿树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色彩鲜艳的香料,脑中飞快思索。迦湿弥罗香料种类繁多,药性各异,不解其具体成分,很难对症下药。
“快去请摩诃提婆大师身边的那个年轻僧人来!他或许认得这些香料!”阿树对拉杰喊道。
拉杰应声而去。阿树则继续与平安合力,用布条束缚住发狂的武士,避免他们伤人或自伤,同时不断用冷水擦拭其额头、腋下,试图物理降温。
不多时,那位年轻的天竺僧人匆匆赶到,他一看地上散落的香料,脸色顿变,用天竺语急促地说了一串话。拉杰连忙翻译:“他说,这红色的粉末是‘曼陀罗’种子所磨,那黄色的块茎是‘疯人果’(可能指某种强致幻性植物),都是天竺巫术中用来‘通灵’的剧毒之物,用量稍过便能致幻致命!寻常解毒药难解其毒!”
“可知解药?”阿树急问。
年轻僧人蹲下身,仔细辨认,又指着其中一种不起眼的、散发着清凉气味的绿色干叶,说了几句。
“他说,这种‘冰薄荷叶’,或许能缓解其燥热,但只能治标。真正的解药,需要用到生长在雪山之巅的‘七叶一枝花’的根茎,或者……或者用另一种相克的毒物,以毒攻毒,但风险极大!”拉杰翻译道,脸色也白了。雪山之巅,远水解不了近渴。
以毒攻毒?阿树心念电转,这在中原医术中亦是险招,非万不得已不可用。他再次仔细观察那三名武士,发现他们虽狂躁,但气息开始有些紊乱,嘴角开始流出白沫,这是毒邪深入、耗伤气阴之兆,不能再拖!
他猛地想起刚才在市集上看到的一种香料——那种名为“阿魏”的黑色树脂,其气辛臭无比,性味辛温,能“辟秽浊,破症积,杀虫”,药性峻烈,正是一种“毒药”。按照中医“五味相胜”、“毒邪相攻”之理,或可以其辛温臭烈之性,克制曼陀罗等物辛散燥热、迷乱心窍之毒!
“拉杰,快去市集,买一些上好的‘阿魏’回来!要快!”阿树决然道。
拉杰虽不明所以,但对阿树深信不疑,立刻飞奔而去。
阿树对平安道:“准备一些蜂蜜和温水。待阿魏取回,需以其极臭之气,唤醒被蒙蔽之神明;以其辛温之性,破散郁结之毒邪。然其性猛,需佐以蜂蜜甘缓和中,护其脾胃。”
营地中众人皆屏息凝神,看着那三名挣扎力度渐弱的武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久,拉杰带着一小块黑亮黏稠的阿魏返回。那东西一拿出来,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陈年大蒜混合腐烂物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周围不少人忍不住掩鼻后退。
阿树却面不改色,迅速将一小块阿魏与蜂蜜混合,用温水调成糊状。他与平安合力,强行撬开一名武士的牙关,将少许药糊塞入其口中。
那武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随即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猛地俯身,“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滩混杂着食物残渣和彩色粉末的污物,恶臭扑鼻。呕吐之后,他眼中的赤红竟开始消退,狂躁的力气也仿佛被抽空,瘫软下来,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虽然依旧虚弱迷茫。
“有效!”平安惊喜道。
阿树如法炮制,为另外两人也用了药。两人同样剧烈呕吐后,渐渐平静下来。
阿树又让平安煎煮了大剂量的甘草绿豆汤,为三人灌服,进一步清热解毒,并调和阿魏的峻烈之性。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抢救,三名武士终于转危为安,沉沉睡去。虽然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调养,但性命总算保住了。
营地中众人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阿树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的敬佩。连那位年轻的天竺僧人也对阿树敢于运用“以毒攻毒”之法,并且精准选择了“阿魏”表示惊叹,认为这深合天竺医学中某些精微的平衡之道。
此事过后,阿树对迦湿弥罗的香料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这些天地精华所钟之物,既是救人的良药,也可能成为夺命的毒药,关键在于如何认知、如何使用。他更加谨慎地研究每一种香药的特性,并向本地药师和天竺僧人虚心求教。
平安也由此事深刻体会到,医者不仅需要博闻强识,更需临危不乱的决断力与对药性深入骨髓的理解。
在迦湿弥罗休整的这段日子,阿树师徒不仅躲避了一场“香料迷障”引发的危机,更借此机会,深入了解了大量天竺与波斯传来的医药知识,为他们即将进入真正的天竺佛国,做好了更充分的准备。香料谷地的历险,如同一次严苛的考验与宝贵的预演,让他们的医术与心性,在异域的香风毒雾中,再次得到了淬炼与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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