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缓缓穿越兴都库什山的险峻隘口,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幻。天竺的葱郁湿热彻底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波斯高原的辽阔与苍茫。天空高远湛蓝,阳光炽烈而干燥,远处是连绵的土黄色山丘与点缀其间的耐旱灌木,风沙的气息愈发浓重。
那被救的波斯商人,名叫哈桑,在阿树的精心调理和妻子的悉心照料下,伤势日渐好转,已能在驼车上坐起,用简单的词语表达感激。他的儿子,那个名叫阿里的小男孩,手臂伤势基本痊愈,与平安成了好友,常常凑在一起,一个磕磕绊绊地学汉话,一个兴致勃勃地学波斯语。
“平安哥,”阿里指着路边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灌木,“那个,叫‘伊斯法罕紫草’,治烧伤,好!”
平安认真记下,又指着自己药囊里的一株干草:“这个,我们叫‘甘草’,能调和诸药,解百毒。”
两个孩子跨越语言的交流,充满了童真与对未知知识的好奇。阿树与法哈德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
法哈德对阿树道:“阿树大夫,您对哈桑的救命之恩,我们整个商队都铭记于心。前方不远便是波斯重镇‘内沙布尔’,那里有出色的集市和药商,更有不少学者医者聚集。或许能找到您想看的,拉齐大师和伊本·西那大师的医典抄本。”
阿树闻言,精神一振。他西行的目的之一,便是探寻这些闻名已久的西方医学典籍。
数日后,商队抵达内沙布尔。这座古城虽不及那烂陀宏伟,却也繁华异常。泥土夯成的建筑鳞次栉比,集市上人声鼎沸,售卖着精美的波斯地毯、华丽的金属器皿以及各种各样的干果、香料和药材。
在法哈德的引荐下,阿树与平安拜访了内沙布尔一位颇有名望的老药商兼医者,米尔扎先生。他的店铺里,空气中混合着上百种药材的复杂气味,墙壁上的格子里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药材的形状和颜色,连见多识广的阿树也未曾见过。
米尔扎先生年约六旬,头发灰白,戴着一副用水晶打磨的简易眼镜,正伏案阅读一本厚重的羊皮纸书卷。听闻法哈德介绍阿树便是那位在荒漠中施展妙手的神医,他立刻放下书卷,热情地迎了上来,眼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探究光芒。
“来自遥远东方的医者,欢迎你们!”米尔扎的波斯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态度诚挚,“哈桑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能在那种条件下挽救败血症垂危之人,您的医术与胆识,令人敬佩!”
双方寒暄坐下,米尔扎让学徒端上加入藏红花、香气扑鼻的波斯红茶。阿树开门见山,表达了希望了解波斯医学,尤其是拜读拉齐和伊本·西那着作的愿望。
“啊,拉齐的《医学集成》!伊本·西那的《医典》!”米尔扎眼中放出光来,如同提及挚爱的珍宝,“那是我们波斯医学的骄傲,是照亮医学道路的明灯!”他引着阿树走到店铺后方一个专门的书架前,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以羊皮包裹、以金线装订的大部头书籍,书页是泛黄的莎草纸,上面写满了优美的波斯文。
“这便是伊本·西那大师的《医典》,”米尔扎轻抚书页,如同抚摸情人的面庞,“书中不仅论述了四体液学说,更系统地阐述了解剖、生理、病理、药理、诊断与治疗,几乎涵盖了医学的所有领域。其逻辑之严谨,内容之广博,堪称奇迹。”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您看,这是他对眼球的解剖描述,还有这些,是对骨骼和肌肉的绘制,虽然与真实略有出入,但在那个时代,已是惊人的成就。”
阿树虽不识波斯文,但观其插图与图表结构,已觉体系严密,非同凡响。他请米尔扎大致翻译讲解其中关于发热疾病分类与治疗的章节。
米尔扎侃侃而谈:“伊本·西那大师将发热分为外源性与内源性,详细描述了不同体液失衡导致的发热特点及相应的放血、泻下、发汗或滋补疗法。他强调观察尿液的颜色、沉淀物,与天竺医学颇有相似,但其对脉搏的研究,似乎又独树一帜……”
阿树仔细倾听,与自己所学相互印证。他发现,波斯医学在理论上继承了古希腊希波克拉底和盖伦的四体液学说,但又融入了波斯本土与天竺的医学知识,形成了独特的体系。其在诊断上尤其重视尿液检查(尿诊)和脉搏研究,用药则善于使用复方,且拥有蒸馏、升华等当时先进的药物制备技术。
“米尔扎先生,”阿树请教道,“我曾见贵邦医者使用一种名为‘玫瑰水’的清澈液体,香气馥郁,据说可内服安神,外敷润肤,此物是如何制得?”
米尔扎自豪地解释道:“此乃用波斯盛产的大马士革玫瑰花瓣,通过铜制蒸馏器蒸馏而得。此法可提取花草之精华,药性纯净而强劲。我们还能蒸馏出其他‘纯露’和‘精油’,如薄荷纯露清热,乳香精油活血止痛。”他随即向阿树展示了店后小屋中那套黄铜打造的蒸馏设备。
阿树与平安仔细观察,心中赞叹不已。这种萃取技术,在中原尚不多见。
接下来的日子,阿树与平安便时常拜访米尔扎的店铺。米尔扎不仅向他们讲解《医典》精要,还介绍了拉齐在儿科、传染病方面的卓越贡献,以及波斯医学在外科手术(尤其是创伤处理)、眼科(如白内障针拨术)上的独特方法。作为回报,阿树则与米尔扎探讨中原的经络学说、阴阳平衡理论及针灸之术,并演示了如何诊察复杂的脉象。
平安则跟着米尔扎的学徒,学习辨识更多的波斯药材,如用于治疗心悸的“枣椰种子”,用于解毒的“波斯皂荚”,以及一种名为“塞浦路斯土”(一种矿物药)的止血圣药。他与阿里的友谊也日益深厚,通过阿里,他接触到了更多普通的波斯家庭,了解到一些流传于民间的简便验方。
一日,一位面色焦黄、腹部胀满如鼓的当地妇人被家人抬到米尔扎店中求医。米尔扎检查后,摇了摇头,对阿树低声道:“此乃‘水臌’重症,腹内积水,我用了泻下利水之药,效果不显,反而更见虚弱。”
阿树上前诊视,见其形销骨立,舌光无苔,脉沉细无力,与当年在吐蕃所治梅朵之症后期颇有相似之处,皆是正气衰败,邪水壅盛,攻补两难。
“米尔扎先生,”阿树沉吟道,“此症本虚标实,一味攻逐,恐伤其性命。或可尝试我中原‘扶正利水’之法,以大补元气为主,佐以温和利水之品,或有一线生机。”
他开出方药,以重剂人参、黄芪、白术补气健脾,佐以茯苓、猪苓、泽泻淡渗利水,更用桂枝通阳化气,以助水行。此方与波斯常用峻泻之思路大相径庭。
米尔扎将信将疑,但基于对阿树的信任,还是让病家按方抓药。令人惊奇的是,那妇人服药数日后,虽未大量泻水,但腹胀竟有所减轻,精神稍振,能进些米汤。继续调治半月,腹水渐消,虽未痊愈,但性命得以延续,生活质量大为改善。
此事让米尔扎对中原医学的“扶正”理念刮目相看,他感慨道:“以往我只知攻邪,却忽视了人体自身的抗病之力。东方医学顾护‘元气’之思,实乃金玉良言!”
阿树亦道:“波斯医学精于析理,善于攻邪,尤其在急症、外伤处理上,手段高超,令我受益良多。东西医学,正如人之双手,各有所长,合则双美。”
在内沙布尔的这段日子,阿树师徒不仅深入了解了波斯医学的精华,更通过实践,让两种医学思想在具体的病例中碰撞、融合,结出了善果。哈桑一家在阿树的继续调理下,身体基本康复,决定留在内沙布尔投靠亲戚。临别时,哈桑的妻子将一本她亲手抄录的、包含常见波斯草药图谱与简易方剂的小册子赠予平安,以谢救命与照料之恩。
商队即将再次启程,目标直指波斯都城伊斯法罕。那里有更大的智慧宫,更丰富的典籍,以及更多未知的医学奥秘。
告别了米尔扎先生和哈桑一家,阿树与平安随着商队,继续向西。驼铃声声,仿佛在吟唱着东西方智慧交流的古老诗篇。阿树摩挲着怀中那本米尔扎赠送的、载有《医典》部分核心章节译文的笔记,目光坚定而悠远。他知道,每前行一步,他对生命与疾病的理解便更深一分,肩头那份融汇东西、传承医道的责任,也更重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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