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大学堂医学馆的解剖教室内,福尔马林的气味刺鼻。沈墨轩握着解剖刀的手微微颤抖,面前躺着的是他人生中第一具教学用的遗体——一位无名的乞丐。在太医院背了十年《黄帝内经》,此刻“五脏六腑”不再是古籍中玄妙的词汇,而是触手可及、具有特定形态和位置的实体。
“沈,注意看这里。”他的老师,一位留德归来的解剖学教授陈启元,用镊子指点着心脏的冠状动脉,“很多‘胸痹心痛’(中医对心绞痛的描述),根源可能就在这里。血管堵塞,心肌坏死。”
沈墨轩脑海中瞬间闪过《博济医典·诸痛门》中关于“真心痛,手足青至节,夕发旦死”的记载,以及林怀仁师父用“瓜蒌薤白半夏汤”缓解此类病患痛苦的场景。原来,“旦死”的凶险,背后是这般确切的病理改变!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迷茫交织在他心头。
白天,他沉浸在组织学、生理学、病理学的海洋里,惊叹于显微镜下细胞世界的精妙,也困惑于实验室数据与整体病患观之间的鸿沟。夜晚,他回到简陋的租住处,在煤油灯下重读那本批注满满的《博济医典》。先祖阿树“融汇东西”的遗志,此刻变得如此具体而艰难。
他开始尝试一种笨拙的“对接”。学习细菌学,他便回想《博济医典》中关于“瘟疫戾气”的描述,思考这“戾气”是否就是结核杆菌、霍乱弧菌?但书中又说“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强调人体自身抵抗力,这与西医的免疫学概念似乎又能呼应。他兴奋地将这些想法写信告知林怀仁。
林怀仁的回信却带着冷静的告诫:“墨轩,见你有所悟,为师欣慰。然切记,中西医理,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或可并行,未可轻易混同。譬如‘戾气’,非仅指细菌,亦含气候、时令、地域等综合致病因素,此乃‘天人相应’之整体观,恐非显微镜所能尽窥。望你深研西学之‘术’,勿忘中学之‘道’。”
这日,病理学课程上,陈启元教授展示了一张肺癌组织的切片。
“诸位请看,这些异常增生的细胞,就是夺去患者生命的元凶。”
沈墨轩突然举手发问:“教授,依中医理论,肺为娇脏,主气司呼吸。若患者长期忧思悲郁,气机不畅,是否会更易罹患此疾?也就是说,情绪是否会影响这些细胞的变化?”
教室里一阵窃笑。陈启元推了推眼镜,严肃地回答:“沈同学,医学是科学。情绪是主观感受,细胞是客观实体。在找到确切的神经-内分泌-免疫通路之前,我们不能轻易下结论。你的问题,超出了目前科学所能验证的范围。”
沈墨轩默然坐下。他想起《博济医典》中“悲忧伤肺”、“郁结化火”的论述,以及林怀仁诊病时必问患者情志起居的习惯。在西医的体系里,这些似乎都成了“不科学”的赘述。
实践的冲击来得更快。1903年春,京师爆发猩红热。沈墨轩随陈启元前往一所教会医院协助。面对高热、咽部糜烂、全身红疹的患儿,西医除了隔离、物理降温、维持体液外,几乎束手无策。
“这是一种链球菌感染,”陈启元无奈地说,“除非能找到杀灭这种细菌的特效药,否则我们只能支持治疗,靠患者自身的免疫力。”
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孩子,沈墨轩脑海中浮现出《博济医典》中“烂喉痧”的记载,以及“清瘟败毒饮”、“普济消毒饮”等方剂。他犹豫再三,还是向陈启元提出:“教授,可否允许我尝试配合中药治疗?”
陈启元皱了皱眉:“沈,我知道你来自太医院。但这里是西医院,我们必须遵循科学的治疗规范。”
最终,在沈墨轩的坚持下,陈启元同意他在签署免责协议后,对其中几个危重患儿尝试中西医结合治疗。沈墨轩以“清瘟败毒饮”为底方,根据患儿具体症状加减,同时继续配合西医的补液和支持治疗。
结果出乎意料:配合中药治疗的患儿,退热更快,皮疹消退更顺利,并发症也更少。虽然无法进行严格的对照实验,但明显的疗效差异让陈启元陷入了沉思。
“沈,”他私下找到沈墨轩,“我必须承认,你用的那些草药,似乎确实起到了我们西药达不到的效果。但这其中的道理……”
沈墨轩拿出那本已被翻得卷边的《博济医典》:“教授,中医认为,此病乃温毒之邪,从口鼻而入,侵犯肺胃,外发肌肤。治疗不仅要解毒,更要宣肺透疹,使邪有出路。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患儿服药后,汗出、疹透、热退。”
陈启元翻阅着医典,虽然对其中“卫气营血”、“邪伏膜原”等理论似懂非懂,但临床效果就摆在眼前。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古老医学体系背后,或许真有其内在的逻辑。
1905年,沈墨轩以优异成绩毕业。他没有选择留在待遇优厚的洋医院,也没有回到太医院,而是做出了一个更加惊人的决定——进入新成立的“京师传染病医院”,这是一个由清廷尝试设立的中西医并存的试验性机构。他渴望在一个最前沿的战场上,实践他的“融汇”理想。
离校前,陈启元赠给他一套最新的《细菌学图谱》,语重心长地说:“沈,你走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或许有一天,你真的能找到连接两种医学的桥梁。”
沈墨轩抚摸着图谱精美的封面,又摸了摸行囊中那本《博济医典》,轻声道:“教授,这不是连接两种医学,而是回归医学的本源——解除病痛。无论用什么方法,有效,就是真理。”
他走出校门,回头望了望那座西式风格的医学馆大楼,又望向紫禁城方向太医院所在的天空。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条被无数同行质疑、被时代洪流裹挟的险路。但他心中,先祖阿树西行万里的身影越发清晰。
“博采众长,济世活人。”他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向那个充满未知的试验场。在他的行囊深处,林怀仁给他的那个锦囊依然完好,他始终没有打开。他要在自己摸索出答案之后,再去印证师父的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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