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药改进研究所”的牌子,终究还是挂了起来,就设在学院西北角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里。这里原是存放旧书版和杂物的几间厢房,如今被清扫出来,粉刷一新。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霉味与尘土气,却又混合着新木器和油漆的味道,恰如这研究所本身——陈旧根基上萌发的新芽,带着几分生涩,几分不确定,却也充满了破土的生机。
陆明轩几乎是日夜泡在这里。他带着几个平日就对“格致之学”感兴趣的年轻学子,如同筑巢的春燕,一点点将这里填充起来。从省城托人买来的天平,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铺着绒布的托盘上,每次使用前,陆明轩都要反复校准那纤细的指针;一架德制的单筒显微镜,更是被视若珍宝,用深色的绸布覆盖,只有当需要观察切片时,才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郑重揭开。
“看,这便是水中之微生物……彼西洋所谓‘细菌’者,或便与此类形态相似。”陆明轩调整着反光镜,语气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围观的学子们挤挤挨挨,轮流凑到目镜前,随即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是古老医籍中从未记载过的、在浊水中游弋的“小虫”。新奇感与认知被颠覆的震撼,交织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安装设备时的笨拙(有人差点打翻试剂瓶),记录数据时的手忙脚乱,都掩盖不住那股初生牛犊般的探索激情。希望,像春日清晨的薄雾,在这小小的院落里悄然弥漫。
然而,博济医学院的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
与此同时,在学院后身一处清幽宅院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徐教习屏退了仆役,书房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茶香与烟草气息,却化不开那沉郁凝重的氛围。几位须发皆白、与徐教习年辈相仿的元老级教习围坐在一起,人人面色沉肃。
“自毁长城!景弘这是在自毁长城啊!”一位姓赵的老教习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濡湿了深色的桌面,如同他心头的愤懑,“引入夷狄之术,玷污圣洁医道,祖宗之法还要不要了?”
“那陆明轩,黄口孺子,去东洋喝了几年洋墨水,便不知天高地厚,回来摇唇鼓舌,蛊惑山长!”另一位接口道,痛心疾首,“竟在议事厅上,公然诋毁我等‘空谈玄理’!何其狂悖!”
徐教习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握着藤杖的手背青筋隆起。自那日愤而离席后,他称病在家,实则心中忧愤难平。“研究所已然设立,木已成舟。景弘被那小子蛊惑,一意孤行。我等若再坐视不理,博济数百年的基业,真要毁于一旦了!”
“决不能坐视!”众人异口同声。
“需得想个法子,拨乱反正!”徐教习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明日的‘生理解剖浅说’课,便是契机。我等需联络信得过的师生,务必不能让这等亵渎之学,玷污我博济讲堂!”
烛火摇曳,将几位老人忧戚而坚定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场围绕学院灵魂的暗战,已在这静谧的书房中悄然布阵。
翌日,周景弘力排众议增设的几门“新知”选修课之一——“生理解剖浅说”,在学院最大的“格物堂”正式开讲。消息早已传开,好奇者、观望者、抵触者皆蜂拥而至,将偌大的讲堂挤得水泄不通。
陆明轩站在讲台上,依旧是那身立领学生装,神情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他深知此课之敏感。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回身,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大幅图纸,缓缓在众人面前展开,悬挂起来。
那是一张精心绘制的人体解剖图,肌肉、骨骼、内脏、血管……纤毫毕现,以清晰的线条和标注,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学子面前。
“嗡——”
讲堂内瞬间如同炸开了锅。惊呼声、抽气声、窃窃私语声混杂在一起。许多学子何曾见过这等景象?在他们所受的教诲里,人体乃父母精血所成,神圣不可窥探,医者只需明经络穴位即可。如今这五脏六腑、筋骨血脉毫无遮掩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带来的冲击无异于一场地震。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有老成持重的学生以袖掩面,不忍直视。
“这……这岂非庖丁解牛,视人如牲畜乎?”有人颤声质疑。
也有胆大好奇的,伸长脖子,仔细辨认着图上的标注,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却又因周遭的气氛而不敢声张。
伦理的争议,如同实质的波纹,在学堂内剧烈震荡。
“住手!”
一声苍老却极具威势的怒喝,如同惊雷般在门口炸响。众人骇然回头,只见徐教习在几位保守派元老的簇拥下,脸色铁青,大步闯入讲堂。他显然是有备而来,目光如电,直射讲台上的陆明轩,以及那张在他眼中不啻于“邪魔图谱”的人体解剖图。
“陆明轩!”徐教习戟指怒斥,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你……你竟敢在圣贤传道授业之所,悬挂此等污秽之物!公然亵渎人体,悖逆人伦!你欲将我博济学子引向何等邪路?!”
满堂寂然,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新旧两代、两种理念的代表人物身上。
陆明轩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难,脸色先是一白,随即挺直了脊梁。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徐老先生,此乃人体构造之科学图谱,旨在让我辈明了自身脏腑器官之位置与功能,何来亵渎之说?医者若连治病之躯壳都不甚了了,仅凭虚无缥缈之气化推论,如何能精准施治,救人性命?”
“强词夺理!”徐教习怒极,向前逼近几步,藤杖顿地咚咚作响,“人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容如此剖解示众,视为器物?我中华医道,重在整体,贵在神韵,讲究阴阳平衡,气血流通!岂是你这等割裂肢体、只看局部皮毛的浅薄之术所能企及?你此举,与屠夫何异?!与盗墓剖尸的仵作何异?!”
“先生此言差矣!”陆明轩也被激起了火气,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红,“了解构造,正是为了更深知整体之妙!不明位置,何以断病灶?不明功能,何以通气血?难道一味讳疾忌医,固守模糊猜想,便是对生命的尊重吗?西洋外科凭借解剖之学,已能进行诸多精密手术,活人无数,这难道不是医者仁心的体现?”
“那是夷狄蛮术!非我中华正道!”徐教习寸步不让,声音嘶哑,“你若执意以此邪说蛊惑学子,便是与我博济千年道统为敌!老夫绝不容你!”
“道统亦需与时俱进!若因循守旧,致使医道凋零,病人流失,那才是真正的愧对祖宗!”
两人当堂对峙,声浪越来越高。一方斥对方冥顽不灵,一方骂对方数典忘祖。理念之争,终于撕破了温情的面纱,演变成公开的、尖锐的教学对抗。格物堂内,鸦雀无声,只有两人激烈的辩论声回荡。学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风暴,心中原有的认知被猛烈地摇晃着,无所适从。
冲突,已不再局限于密室议论或研究所内的悄然尝试,它被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阳光之下,摊开在了所有博济学子的面前。新旧之间的裂痕,在这一刻,被这堂未能顺利进行的“生理解剖浅说”课,骤然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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