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虽因预防措施的介入得以部分控制,但面对已然染病的众多乡民,治疗仍是压在博济医队心头的一块巨石。西洋药片在某些病例上展现的快速疗效,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坚守传统医道的灵魂。研究所那方小小的院落,灯火通明的时间愈发长了。
陆明轩与几位核心弟子,将目光投向了《博济医典》中治疗“热毒血痢”的经典方剂——白头翁汤。此方由白头翁、黄柏、黄连、秦皮四味药组成,苦寒直折,清热凉血,燥湿止痢,本是应对此类疫病的利器。
“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照古方抓药、煎煮。”陆明轩指着桌上摊开的医典,眼中闪烁着挑战的光芒,“我们需要知道,它为何有效?如何能让它更便于使用,疗效更稳定?”
他们开始了艰难的探索。利用研究所简陋的设备,他们尝试对四味药材分别进行成分分析。研磨、萃取、过滤……过程繁琐而充满未知。显微镜下,他们观察不同制备方法下药材颗粒的形态变化;天平被反复使用,试图找到最佳配伍比例。他们甚至借鉴了西药制剂的一些思路,尝试将提纯后的有效成分混合,制成便于携带和服用的干燥药粉,以替代需要长时间煎煮的汤剂。
更重要的是,陆明轩设计了一种简单的临床观察记录表。表格上除了患者基本信息外,还详细列有:初诊症状(发热程度、腹泻次数、粪便性状、腹痛情况等)、所用方药(包括他们尝试的改良药粉和传统汤剂)、每日症状变化、康复时间等栏目。
“从今日起,凡我博济接诊之痢疾病患,除施药外,需详尽填写此表。”陆明轩将表格分发给参与诊疗的弟子,语气郑重,“我们要用事实,用积累起来的数据,来看看我们老祖宗传下的方子,究竟有多大效力!”
此举起初遭到了不少保守派弟子的暗中抵触,认为这是多此一举,徒增繁琐。但在周景弘的明确支持和部分开明教习的带动下,记录工作还是艰难地推行了下去。
在接下来的诊疗中,博济医队的诊台前,出现了与传统迥异的景象。弟子们在望闻问切、开具方药之后,会额外拿出表格,仔细询问、记录病情细节,并叮嘱次日复诊时需告知变化。部分村民感到新奇,但也配合着完成。
日子一天天过去,记录表一沓沓地累积起来。当疫情高峰逐渐过去,陆明轩带着研究所的弟子,开始埋头整理这些纷繁的数据。他们将病例按证型分类,重点分析了明确使用白头翁汤(包括汤剂和改良药粉)的病例。剔除掉证型不符或记录不全的样本,最终剩下近百份有效记录。
算盘噼啪作响,笔墨在纸上沙沙移动。当最终的结果呈现出来时,连陆明轩自己都感到一阵心跳加速:在辨证准确(热毒炽盛型)的前提下,白头翁汤对痢疾的总体有效率,达到了八成三!其中,大部分患者在服药三日内主要症状明显减轻,五日内基本康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尝试制作的改良药粉,在便捷性上远超汤剂,而初步数据显示其疗效与传统煎煮法并无显着差异。
这些冰冷的数字,此刻却仿佛带着温度,汇聚成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明轩深吸一口气,将整理好的数据册精心誊写了一份,然后径直去找了徐教习。他知道,要想真正推动变革,必须越过这座最顽固的“大山”。
徐教习正在自己的临时书房内翻阅古籍,见到陆明轩,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尤其是看到他手中那本写着“白头翁汤临床观察数据统计”的册子时,脸上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排斥之色。
“徐老先生,”陆明轩恭敬地行礼,将册子双手呈上,“这是研究所对近期运用白头翁汤治疗痢疾的病例整理,以及……一些初步的数据分析,请您过目。”
徐教习冷哼一声,并未去接:“老夫行医数十载,白头翁汤能用与否,疗效几何,心中自有分寸,何须看这些劳什子数字?”
陆明轩并未气馁,依旧举着册子,语气恳切:“老先生经验丰富,自然洞若观火。只是,此册所载,并非虚妄猜测,乃是近百例病患用药后的真实记录汇总。您看,”他翻开册子,指着一页表格,“这是按证型分类的有效率,这是症状缓解的平均时间,这是改良药粉与传统汤剂的初步对比……数据或许冰冷,但它背后,是一个个被治愈的乡民,是我博济医术实实在在帮助了人的明证!”
徐教习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数字和图表,尤其是那醒目的“八成三有效率”。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说医道玄妙,岂是数字可以衡量?想斥责这种方法是舍本逐末。但,那白纸黑字记录的,是确凿的疗效,是活生生的人被治愈的事实。他可以鄙夷方法,却无法否认这方法所印证的结果——他赖以成名、深信不疑的经典方剂,确实具有强大而可靠的疗效。
他沉默了良久,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陆明轩离开。但那挥手的动作,少了几分往日的不耐与怒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疲惫。他没有认同,却也无法再理直气壮地反驳。
当晚,周景弘将陆明轩和几位核心教习召集到一起,其中也包括了脸色依旧不太自然的徐教习。
周景弘拿着那本数据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明轩身上,赞许地点点头:“明轩与研究所同仁,此次做了极有意义的工作。”他随即看向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这些数据,并非要否定各位先生的经验与智慧,恰恰相反,它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为我们古老的智慧作注,为我们传承的方剂正名!”
他举起数据册,如同举起一面旗帜:“用新方法,讲老故事。用这世人逐渐认同的‘数据’之言,让我们古老的智慧,能在这个时代,发出更加清晰、更加响亮、更能让人信服的声音!此非背离道统,而是昌明道统之新途!”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徐教习:“徐老,您看呢?能让更多世人了解、信服我先贤医术之精妙,总归是好事。”
徐教习嘴角牵动了一下,避开周景弘的目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僵硬挺直的脊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裂痕依旧存在,隔阂并未完全消除。但在那确凿的数据与周景弘高屋建瓴的阐释之下,一道微弱的、试图弥合分歧的理念之光,似乎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照射了进来。古方获得了新证,而前行的道路,也在这一次次的碰撞与验证中,变得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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