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乐寿堂内的气息,与瀛台的死寂截然不同。
这里熏香馥郁,暖意融融,厚重的织金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却吞不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悸的威压。林怀仁垂首跟在李芝庭身后,每一步都走得谨小慎微。纵然是第二次面见这位大清的实际主宰,他依然能感到脊背上窜起的寒意。
慈禧太后并未如光绪帝那般隔帘相见。她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宝座上,身着石青色缎绣凤袍,虽已是古稀之年,鬓角染霜,面容也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锐利、深沉,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精明与冷酷,缓缓扫过来时,足以让任何人心头一凛。
“臣(草民)恭请皇太后圣安。”李芝庭与林怀仁依礼叩拜。
“起来吧。”慈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在大殿中清晰回荡,“皇帝那边,看过了?”她似是不经意地问起,目光却落在林怀仁身上。
李芝庭心头一紧,谨慎回道:“回皇太后,已然请过脉。正欲详细会诊,拟定方略。”
“嗯。”慈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都说你林怀仁,眼睛毒得很。隔着帘子,都能看出子丑寅卯。今日,也给哀家好好瞧瞧。”
这话语中的意味,让林怀仁掌心微微沁出冷汗。他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草民遵旨。”
早有太监备好锦墩。林怀仁跪坐在侧,取出脉枕。一位嬷嬷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慈禧的手腕置于枕上,覆上一方极薄的明黄丝帕。
“皇太后,请放松。”林怀仁屏息凝神,三指轻轻搭上那方丝帕。
指尖触及的瞬间,他心中便是一动。与他预想的年老体衰、气血亏虚的脉象不同,指下之感,竟是一片鼓噪不安。
他细细体察。寸口脉,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强有力的、几乎要弹指而起的搏动,如同被压抑的怒火,奔腾于关脉之间,这是典型的肝阳上亢,主情志不舒,郁而化火。太后的威严与权势之下,隐藏的是常年累月的思虑、算计与难以宣泄的愤懑。
然而,在这亢动的阳脉之下,却又纠缠着另一种感觉——脉体并不那么顺畅,略带弦滑之感,如同有黏滞之物混于其中。这是痰浊内阻之象。脾为生痰之源,久居深宫,饮食肥甘厚味,加之思虑伤脾,运化失常,以致痰湿内生。痰与火相互搏结,便成了更难缠的痰火。
林怀仁指尖微微移动,探寻更深层的底蕴。在肝阳亢动与痰火交织的表象之下,于沉取之时,他终于触摸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暮年本质的虚弱——尤其是心脉部位,虽被上扰的肝阳所掩盖,但仍能感到其根基已不如壮年时强健。这是心气不足,阴血暗耗之兆。长期的耗神与潜在的虚损,才是这具尊贵身体内部的真实底色。
一个外强中干,本虚标实的复杂症候,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他收回手,垂首恭立。
“如何?”慈禧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林怀仁斟酌着词句,既要点出病机,又不能触怒天威:“回皇太后,圣体脉象,显示肝气略显亢盛,或有情志不舒,以致肝阳上扰。兼有痰湿内蕴,与气相结,偶尔或会引发头晕、目眩、胸闷、烦躁之感。夜寐……恐亦难安。”
他没有直接说“肝火旺盛”、“痰火扰心”这些过于直白的诊断,但点出的症状,却让旁边的李芝庭暗暗点头,也让宝座上的慈禧眼皮微微一动。
“嗯,倒是有些像。”慈禧淡淡道,“近来是觉得头目不清爽,心里也时常窝着火。夜里,是睡不踏实。依你看,该如何?”
“皇太后圣体,根基深厚。”林怀仁先道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木亢则乘土,肝气过旺会克伐脾土,影响运化;气火上行,亦会耗伤心血。当下之要,首在平肝潜阳,清化痰热,以治其标。待标症缓解,再议固本培元之法,缓缓图之,方为万全。”
他提出的是一个攻补兼施,先治标后治本的思路。既承认了太后身体仍有余威(根基深厚),又明确指出当前需要解决的肝阳痰火问题(治标),并为长远调理留下余地(固本培元)。
慈禧沉默了片刻,大殿内静得可怕。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说得在理。李院使,就依此议,拟个方子来看。要用什么药,不必太过顾忌,总要以疗效为先。”
“臣遵旨。”李芝庭连忙应下。
“都跪安吧。”
退出乐寿堂,直到走出很远,李芝庭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怀仁,方才……应对得宜啊。”
林怀仁却无半分轻松之感。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暮色中,它如同一个巨大的、蛰伏的兽。
太后的脉象,远比光绪帝的“痨瘵本虚”更为复杂难解。光绪的病,是油尽灯枯,是可见的衰亡;而太后的病,却是烈火烹油,是隐藏在强大威势下的内部倾轧与消耗。那亢动的肝阳,交织的痰火,无不揭示着这位老人内心深处难以平息的权欲、猜忌与压力。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脉虚弱,则预示着这看似坚固的权力核心,也并非铁板一块。
治疗光绪,或许需要的是逆流挽舟的勇气和精准的补益;而面对太后,则需要在这权力风暴眼中,小心翼翼地平衡与疏导,既要平息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火”,又不能触动那根敏感至极的“权”弦。
这不仅是医术的较量,更是心智的博弈。太医院,此刻正站在帝国最微妙的两极之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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