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冬,十月二十一日酉时(傍晚5至7点)。
紫禁城的天空,是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呜咽着掠过重重殿宇的琉璃瓦,发出如同鬼泣般的声响。瀛台内外,早已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的寂静所笼罩,连平日里穿梭往来的太监宫女,都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林怀仁与其他几位太医,皆被勒令候在光绪帝寝殿之外的回廊下。他们不能入内,只能通过太监们仓皇进出的频率、以及殿内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和混乱声响,来判断里面正在发生的、无可挽回的事情。
李芝庭院使早已进入殿内,张明德等人也紧随其后。林怀仁因“戴罪之身”,被明确排除在外。他静静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身着单薄的官袍(虽被剥夺诊病资格,但太医身份仍在),寒风穿透衣料,刺入骨髓,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还在回味着不久前,最后一次为光绪帝请脉时,指下那混乱欲绝、如同沸水浮油、又似屋漏残滴的脉象。那是五脏真气败露、阴阳即将离决的死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刻,已经迫在眉睫。
殿内的动静越来越大,隐约传来李芝庭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奏报声,以及器物翻倒的杂乱声响。随即,一切又猛地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这死寂,比之前的混乱更让人心悸。
然后,如同积蓄了太久的力量猛然爆发,一声凄厉、尖锐、拖长了尾音的呼号,如同利剑般刺破了瀛台上空沉重的夜幕:
“皇上……驾崩了——!”
这一声,如同丧钟,轰然撞响!
紧接着,殿内殿外,压抑已久的哭声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爆发出来。太监、宫女、侍卫……所有在场的人,无论真心假意,皆匍匐在地,号啕痛哭。
“万岁爷啊!”
“皇上……”
林怀仁的身体猛地一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站稳。那一声“驾崩”,像一把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砸得他眼前发黑,耳鸣不止。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尽管早有预料,尽管知道这是痨瘵重症的必然结局,甚至可能还夹杂着不可言说的阴谋加速,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那种身为医者却未能挽救生命的、巨大的无力感与悲恸,依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顺着廊柱滑跪在冰冷刺骨的石板地上。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放声痛哭,他只是深深地低下头,额头抵着粗糙的地面,紧咬着牙关,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初次隔帘望诊,见到的那形销骨立、气若游丝的身影;
激烈脉案争论时,张明德那指责的、欲将他置于死地的眼神;
跪奏西苑时,慈禧太后那冰冷莫测、掌控生死的威压;
药渣中那劣质的西洋参,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加黑暗的推手;
还有……还有那最后一次,光绪帝回光返照时,称他“先生”,眼中燃烧着对柏林、对外面世界无尽向往的光芒……
如果他再坚决一些?
如果他的方案能被采纳?
如果他能更早察觉那些阴谋?
如果……如果这大清的宫墙,不是如此厚重,如此扼杀一切新生的希望?
无数的“如果”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作为一个医生,他眼睁睁看着一个病人在自己面前逝去,而自己却受制于种种非医学的因素,未能竭尽全力,这种自责与挫败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殿内的哭声、外面的风声、太监宣告“鸣钟”、“颁遗诏”的尖利嗓音……所有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巨大的、空洞的、名为“死亡”的回响,和自己心中那震耳欲聋的、充满自责的寂静。
他跪在那里,如同化作了瀛台庭院中的一尊石像,与这弥漫天地的悲凉与死寂,彻底融为了一体。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肩头、发梢,积了薄薄的一层,他也毫无知觉。
龙驭上宾,天地同悲。
而这悲恸,对于林怀仁而言,不仅仅是为一个帝王的逝去,更是为一个生命的无奈凋零,为一个医者在权力与旧制度面前的渺小与无力,所发出的、最深沉的哀鸣。他知道,随着光绪帝的驾崩,一个时代,似乎也正式落下了它沉重而灰暗的帷幕。而他,既是这幕悲剧的见证者,也是其中一位,充满了遗憾与不甘的、小小的参与者。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杏林霜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