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空,被革命与混乱的烟尘染成了灰黄色。枪声虽渐零星,但那种政权更迭前夕特有的、令人不安的真空感,却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启明诊所”在经历了前几日收治伤员的紧张忙碌后,暂时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但诊所内外的气氛,依旧凝重。
这日清晨,林怀仁收到了来自苏州的加急家书。厚厚的信笺,是女儿素问的笔迹,但字里行间,显然凝聚了全家人的忧惧与期盼。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
京中剧变,消息传来,阖家寝食难安。革命军起,北地动荡,枪炮无眼,匪患横行。闻父亲诊所曾收治乱兵伤者,此虽仁心,然险象环生,家人心胆俱裂。
母亲日夜垂泪,言道家中田产尚可维持,苏州诊所旧业犹存,万望父亲以安危为重,速速南归。时局至此,非一人之力可挽。父亲毕生心血,当用于传承医道,而非陷于危城,玉石俱焚。
江南虽亦有风波,然较之京畿,终是安稳。女儿已收拾妥当,只待父亲归来,重振家业,阖家团聚,平安度此乱世。
伏乞父亲三思,切切!
女 素问 泣血百拜
阖家同上”
随信附着的,还有几封苏州医界老友的短笺,言辞恳切,均劝他认清时势,莫要做那倾巢之下的完卵,早日南下,共商在江南开办新式医学堂之事,方是明智之举。
捧着这沉甸甸的家书,林怀仁仿佛看到了妻子忧戚的泪眼,听到了女儿急切的呼唤,也感受到了老友们真诚的关切。南归,回到熟悉的江南水乡,回到相对安宁的环境,与家人团聚,继续行医济世,甚至有机会实现开办新式医学堂的理想……这无疑是一条充满温情与希望的退路。
学徒阿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轻声劝道:“师父,师母和小姐说得在理。这北京城眼看就要……咱们的诊所这次是侥幸,下次万一乱兵或者革命党冲进来……咱们这点人手,如何抵挡?不如……不如就先回南方避一避风头?”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穆勒工程师,也用生硬的中文表达了他的担忧:“林,混乱,危险。机器,也可能被破坏。回南方,安全。”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道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离开。
林怀仁默默地将家书折好,放入怀中。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城灰败的街景,远处仍有未散尽的硝烟。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市街,仿佛投向了那座已然焚毁、只剩残垣断壁的太医院方向。
良久,他转过身,面对着一脸期盼的阿福和面露忧色的穆勒,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南归,确是安稳之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诊所内那些熟悉的陈设——药柜、银针、听诊器,以及角落里那台覆盖着防尘布的x光机,最终,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地下室那些刚刚抢救出来的、墨香与烟尘味交织的太医院秘藏。
“然而,”他缓缓摇头,语气变得深沉,“此身可南归,但中医的根,在北京。”
他看着迷惑不解的阿福和穆勒,解释道:“这‘根’,不在那已被焚毁的太医院衙门,而在那些我们拼死抢运出来的典籍手稿之中,在流传于这北地数百年的医家流派传承之内,在这皇城根下积淀了无数代的用药经验与病例实证里。江南杏林繁盛,自是另一番天地,但若北地根基尽失,传承断绝,中医便如大树失其主根,纵有南枝繁茂,亦是残缺不全。”
他走到那覆盖着防尘布的x光机旁,轻轻抚过,继续说道:“西医东渐,势不可挡。我等欲求中医之生存光大,非闭门固守,亦非全盘舍弃。乃在于扎根于自身深厚土壤,汲取西学之精华,融会贯通。这北京城,曾是旧学之壁垒,亦当成为新学萌发之沃土。此地汇聚南北之才,消息灵通,若我辈皆南逃避祸,此地医学之元气由谁来守?这沟通中西之桥梁,由何人来架?”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诊所内清晰地回荡,带着一种悲壮而决绝的力量:
“乱世之中,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守护传承之根脉,亦是医者大责。我不能走。至少,在确保这些典籍得以保全,在找到延续此地医学元气之法前,我不能走。”
他看向阿福和穆勒,眼神中充满了托付之意:“若你们想走,我不阻拦。但我会留下,守着这诊所,守着这些书,守着中医在这北地的……一点元气。”
阿福看着师父那在危难中愈发显得挺拔的身影,想起一同抢救医书时的奋不顾身,想起收治伤员时的义无反顾,胸中一股热流涌上,猛地跪下:“师父不走,阿福也不走!阿福跟着师父,守着诊所!”
穆勒沉默了片刻,耸了耸肩,露出一丝无奈的微笑,用德语低声道:“固执的中国人……好吧,看来这台老机器,还得再陪我一阵子了。”
林怀仁的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欣慰与释然的笑容。他扶起阿福,拍了拍穆勒的肩膀。
家书被他小心收起,那份南归的诱惑,被他毅然决然地压在了心底。他选择了留下,选择了与这座危城、与这片孕育了中医深厚传统的土地,共存亡。这不是迂腐,而是一种超越了个人安危、源于文化自觉与历史担当的坚守。他知道,前路或许更加艰险,但他相信,只要根脉不死,元气犹存,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医道之光,终将穿透黑暗,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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