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血腥气,尚未被凛冽的朔风彻底吹散。
镇国亲王府的烛火,映照着元玄曜那张被鬼面遮蔽、看不清神情的脸庞。
光影跳动,徒增几分诡谲。
他指尖冰冷,轻轻摩挲着那枚象征西魏最高军权的 “金鹰令”。
纯金的触感,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仿佛握住的不是权力,而是某种沉重的枷锁。
这枚令牌,是他用宇文泰的倒台换来的。
足以让他在长安号令三军,成为这座千年帝都新的主人。
杨忠、独孤信、李虎,这些关陇集团的巨头,
此刻都已是他座下之臣。
长安的棋局,
似乎已尽在他掌握之中。
然而,元玄曜的眼中,
没有丝毫留恋,
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以及一种即将挣脱囚笼的隐秘渴望。
“长安。” 他缓缓起身,
走到窗前,
推开一道缝隙,任由冰冷的朔风灌入,
将室内龙涎香的甜腻冲散。
他遥望那片属于北方的、
阴沉的天空,
声音低沉,
仿佛在对自己,
也在身后肃立的林妙音和杨坚耳边轻语:
“是宇文泰的长安,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我若留在此地,每日要面对的,将是无休止的朝会、礼法、党争。”
“他们会用一张张谄媚或警惕的脸,用一道道歌功颂德或明褒暗贬的奏章,将我这头来自北境的孤狼,活活困死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直到磨掉我所有的爪牙,变成一只只会摇尾乞怜的京城土狗。”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斩浪刀。
那熟悉的、浸染过无数鲜血的铁锈味,远比这长安城中甜腻的熏香,更让他感到安心。
那是战场泥土与血肉搏杀的味道,是他灵魂深处的归属。
“我的战场,不在长安。” 他猛然回首,鬼面之下,那双融合了龙鸟之力的眼眸,如两团幽冷的鬼火,燃烧着决绝的意志,
仿佛能洞穿人心,直抵灵魂深处。
“我的根,在北境六镇。”
“我的仇人,在邺城深宫。”
“我的人…… 也在那里,等着我。”
最后那句话,他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撕碎,却带着足以撕裂灵魂的重量。
脑海中,瞬间闪过崔芷若在大婚之夜,那双藏着绝望与倔强的清冷眼眸。
高洋的威胁,如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真正的棋局,在北方。
林妙音心头一颤,她知道,他口中的 “那个人”,是谁。
那是一个让他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王爷,三思。” 杨忠、独孤信、李虎等人闻讯赶来,神情肃然,试图劝阻。
杨忠的嗓音带着一丝焦急,额头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您此刻离京,宇文泰余孽必将死灰复燃,长安危矣。”
“这大魏的江山,恐将再次风雨飘摇。”
元玄曜的目光扫过这几位新归附的关陇巨头,声音不容置疑,如同冰冷的铁石相击:
“长安,交给你们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却又蕴含着深沉的算计:
“替我看好拓跋廓,也替我看好这座城。”
“若有朝一日,高洋南下,或是宇文护北上,你们,将是本王在关中,埋下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话音落,再无人敢劝。
他们从那双冰冷的眼眸中,读懂了这位新主人的意志。
他不是来当一个安稳的摄政王,他是要…… 这整个天下。
没有大军随行,没有仪仗开道。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元玄曜换上了最普通的玄色劲装。
将那身象征着西魏权力的亲王黑甲,连同那枚沉甸甸的 “金鹰令”,一同留在了长安。
他只带走了斩浪刀,以及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
单骑绝尘,如一道撕裂风雪的黑色闪电,毅然决然地,消失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之上。
马蹄踏碎薄冰,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很快便被风雪吞噬。
他身后,是刚刚被他征服的长安城,是一个摇摇欲坠的西魏王朝。
而他奔赴的,是属于他自己的、更血腥、也更残酷的战场。
那里,有他的根,有他的仇,更有他无法割舍的牵挂。
人马不歇,日夜兼程。
七日之后,当元玄曜风尘仆仆地踏入北齐雁门关的地界时,
他身上那股来自长安的权谋气息,已被北地凛冽的寒风,彻底吹散。
取而代之的,是边镇独有的、混杂着铁锈与尘土的肃杀之气。
这里,才是他的 “家”。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便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报 ——!”
一名金羽卫斥候几乎是滚着闯入关内帅帐,声音因力竭而嘶哑,每一个字都仿佛裹挟着边关的冰碴与血腥:
“启禀王爷,抚冥镇叛将拓跋虎,拒不接受朝廷整编,公然竖起‘抚冥天王’大旗,聚兵五万,已兵临城下!”
元玄曜接过军报,看着上面熟悉的 “抚冥镇” 三字,那正是他身为 “北境之主” 所节制的六镇之一。
鬼面之下,他缓缓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这拓跋虎,倒是个识趣的。
他正愁如何以雷霆之势,将自己的威望彻底烙印进北境那片桀骜不驯的土地。
这拓跋虎,便自己送上门来,成了他最好的 “祭旗” 之物。
他没有召集大军,甚至没有通知关内守将。
只是默默地,为胯下战马换上了最好的草料,将斩浪刀擦拭得雪亮。
他要杀的,不止是拓跋虎一人,更是要杀尽北境所有不服的野心与躁动。
他要让整个北境都知道,这片土地,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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