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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妙手空第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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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妙手空第五讲:《忘川渡》

本章提要:

妙手空开讲第五个故事:渡魂人程恬守着忘川河,每百年需渡一位“执念最深者”转世,代价是自身折寿十年。他遇见等了三百年的女子阮小鸾,阮小鸾为唤醒战死沙场的未婚夫记忆,甘愿放弃转世机会,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取程恬助她入未婚夫梦境。程恬渡她入梦,却发现未婚夫早已转世为书生,正与他人定亲。阮小鸾在书生梦中放下执念,化作漫天萤火消散,程恬折寿三十年,却在忘川河畔捡到一株新生的“忆魂草”。

正文:

烛火在黄铜灯座上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古堡斑驳的石壁上。那石壁上布满了岁月的刻痕,有的地方苔衣丛生,有的地方则裸露出青灰色的岩石,仿佛一张张沉默的脸,凝视着室内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的霉味、壁炉里未燃尽的柴薪的烟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古老空间的沉静气息。

妙手空坐在厚重的橡木书桌后,桌上摊着一叠泛黄的稿纸。他攥着钢笔的指节泛白,显然用了极大的力气。稿纸上的墨水已经洇开了第三圈晕染,像一滴墨在水中无声地扩散,模糊了先前写下的字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夜沙哑了三分,带着一种久未言语的滞涩:“这次的故事,叫《忘川渡》。”

他的目光并未看向对面的两人,而是直直地盯着那片洇开的墨迹,仿佛那里面藏着故事的灵魂。

千面人正半跪在壁炉前,用一把小巧的铜制火钳往壁炉里添柴。干燥的松木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轻响,溅起几点火星,跳跃着,转瞬即逝。闻言,她的动作一顿,火钳悬在半空,火星落在她素色的裙摆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焦痕。她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火光映得她脸上的易容膏泛起一种诡异的、蜡质的光泽——那是一种极细腻的膏体,本应完美地遮盖住所有瑕疵,但自从上次《三生镜》的手稿浮现出那朵不祥的黑莲后,她便不再刻意掩饰容貌的变化。此刻,左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愈发清晰,边缘微微泛红,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在烛光下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被遗忘的故事。

“主角还是你自己?”她问,语气听似平淡,但尾音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她的眼神复杂地掠过妙手空稿纸上的墨迹,又迅速移开,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众人没有发现的是,那个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阴影里的第三人,终于有了动作。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花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任何人,仿佛只是这古堡里一件沉默的摆设,一个旁听者。但他的存在,却像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这间屋子的氛围里。

“不。”妙手空缓缓摇头,笔尖在纸上重新落下,划出长长的弧线,划破了那片洇开的墨迹,“这次的主角,是个渡魂人。”

忘川河的水是墨色的。

不是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而是像被揉碎的夜色,带着一种流动的、深沉的质感。河水表面并非平滑如镜,而是泛着细碎的、银鳞般的光泽,仿佛有无数星辰沉入其中,在水底无声地闪烁。偶尔有魂灯从上游漂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墨色的水面上晕开,又被缓缓流动的河水带走,如同生命中那些短暂而微弱的希望。

程恬就坐在河岸边那块巨大的三生石上。这石头不知在河畔存在了多少岁月,表面布满了坑洼不平的刻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模糊不清,被忘川河上常年不散的雾气侵蚀得失去了棱角。传说,这石头上刻着所有魂魄的前世今生,可程恬守了九百年,也没能看懂上面一个字。他只是喜欢坐在这里,看着河面上漂过的魂灯,一盏,又一盏。它们承载着亡魂的记忆与未了的心愿,顺流而下,最终会抵达轮回的入口,或者,在中途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当第七十三盏魂灯摇摇晃晃地飘过他眼前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那声音踏在河畔松软的、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泥土上,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渡魂人?”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浸了水的丝绸,温柔,却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程恬没有立刻回头。他的动作已经变得有些迟缓,每一个转身,都像是在牵动全身的筋骨。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站在不远处的薄雾里。雾气很浓,将她的身影笼罩其中,看不真切。她的裙摆似乎沾着湿漉漉的寒气,边缘处氤氲着一层淡淡的白汽,但奇怪的是,那雾气却无法完全靠近她,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开来。

她的脸很模糊,五官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朦胧不清。但程恬认得她——三百年了,这张脸,或者说,这种独特的、执拗的气息,在他的渡魂簿上出现过十七次。每一次,在“转世意愿”那一栏,她都用那娟秀却又带着几分倔强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填着:“否”。

“阮小鸾。”程恬缓缓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封面已经泛黄发脆的渡魂簿。簿册的纸张边缘卷起,带着岁月的沧桑。他用干枯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最终停在某一页。指尖划过那行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娟秀却执拗的字迹,声音低沉而疲惫:“你该走了。”

忘川渡魂人,百年为限。这并非指渡魂人自身的寿命,而是指他们每百年,必须成功引渡一位“执念最深者”转世。这是天规,也是诅咒。代价是自身折寿十年。程恬做了九百年渡魂人,整整九个百年。他成功送走了九位魂魄,也亲手折去了自己九十年的阳寿。九十年,对于凡人而言,已是一生。如今的他,看上去像个七十岁的老翁,脊背佝偻着,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再也直不起来。眼角的皱纹深刻而密集,比三生石上那些最古老的刻痕还要深,还要多。他的头发早已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灰败的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魂灯光晕下,偶尔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显示出他并非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老者。

阮小鸾却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铃在风中轻轻碰撞,但仔细听,却又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天真,甚至是……茫然。她往前走了两步,墨色的河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她的脚踝,冰凉的河水似乎对她毫无影响,她的裙摆依旧洁白如初,没有沾染半点湿痕。

“走?去哪里?”她歪着头,语气天真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固执,“他还没记起我呢。”

程恬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在“第十八次拒绝转世”的字样上方,迟迟落不下去。狼毫笔尖凝聚的墨滴,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滴落,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三百年前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那时的阮小鸾,还是江南绣坊里最出色的绣娘。她的手很巧,能将寻常的丝线绣出活灵活现的花鸟鱼虫,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锦缎上飞出来。她的未婚夫,是当时镇守边关的一名年轻将士,姓李,名阔。两人青梅竹马,早已定下婚约,只等李阔立下军功,便回来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阮小鸾日夜赶工,为自己绣制嫁衣,那嫁衣上的凤凰,据说眼睛是用西域进贡的红宝石磨成粉末,再混以金粉绣成,在阳光下能放出璀璨的光芒。

然而,战争总是残酷的。边关告急,敌军铁骑踏破了城墙。城破那日,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消息传到江南时,阮小鸾正绣完嫁衣的最后一针。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抱着那身尚未完全完工的嫁衣,一步一步走到护城河边,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她,也淹没了那身绚烂的嫁衣。

当她的魂魄飘到忘川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生锈的铜簪。那是李阔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普通的黄铜打造,上面只简单地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时的她,魂魄尚不稳定,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对前来接引的程恬说:“等他。等他战死沙场,魂魄来了,我就跟他一起走。我们约好了的。”

程恬见过太多因执念而滞留忘川的魂魄,他们的理由千奇百怪,却都同样的根深蒂固。他本以为这只是又一个寻常的等待,或许几十年,或许上百年,等到那将士的魂魄真的来了,或者等到时间磨平了她的记忆,她自然会放下。

可那位李姓将士的魂魄,却从未到过忘川。

程恬曾私下查阅过轮回簿。那是一本比他的渡魂簿更加古老、更加厚重的典籍,由冥界判官掌管。他费了些力气,才查到了李阔的下落。城破那日,他确实战死了,力战至最后一刻,尸骨无存。按照常理,他的魂魄应该会飘向忘川,等待轮回。可不知为何,他的魂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在轮回簿上没有任何记录,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早就转世了。”程恬合上渡魂簿,声音沉得像河底的淤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无奈,“三百年前就转了。我查过轮回簿,他现在是临安城的一个布商,娶了妻,生了三个孩子,小儿子上个月刚中了秀才,前途无量。”

他以为,这个消息能让她彻底死心。三百年了,物是人非,那个曾经的李阔,早已在轮回中开始了新的人生,或许早已忘了前世的种种。

阮小鸾的裙摆却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狂风吹拂。墨色的河水上,以她为中心,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向外扩散,惊得水面上漂浮的魂灯微微摇晃。

“你骗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碎裂的玻璃,划破了忘川的宁静。那层笼罩在她脸上的薄雾,在这一刻仿佛被愤怒冲散,她的脸庞第一次变得清晰起来——右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大约一寸长短,那是当年她为了掩护李阔,被流矢擦伤留下的。那时她还笑着说,这是他们爱情的印记。此刻,这道疤痕在魂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答应过我的!他说打完仗就回来娶我!他说要让我做天下最风光的将军夫人!他怎么可能会忘记?怎么可能!”

她的情绪激动,周身散发出强烈的怨念,让周围的雾气都开始翻滚、扭曲。一些胆小的魂魄,远远地感受到这股气息,纷纷退缩,隐入更深的黑暗中。

程恬沉默了。他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见过太多执念深重的魂魄。有的等了五百年,只为再见负心人一面,问一句为何;有的等了一千年,只为拿回一件被偷走的信物;还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单纯地不愿离开。这些执念,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他们牢牢地困在忘川河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魂魄的力量耗尽,最终化为飞灰,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执念是会啃食魂魄的。”程恬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悲悯,“你看你,三百年了,魂魄已经越来越稀薄。再等下去,不等他记起你,你自己就真的魂飞魄散了,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阮小鸾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去。她不再嘶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墨色的河水,眼神空洞。河面上的魂灯,不知何时,已经接二连三地熄灭了,只剩下最后一盏,孤零零地在她脚边不远处幽幽地亮着。那是她自己的魂灯,灯芯是用她生前最珍爱的一缕发丝做的。按照常理,三百年的时间,早已足够让这魂灯燃尽,让她魂归虚无。可因为她这股深不见底的执念,魂灯竟一直顽强地亮着,只是光芒越来越微弱,随时都可能熄灭。

“如果……”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忘川河上的风吹散,“如果我放弃转世,能换一个机会吗?”

程恬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放弃转世?这意味着什么,她不可能不知道。那意味着彻底的消亡,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你知道放弃转世意味着什么。”他艰涩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我知道。”阮小鸾的裙摆,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有些透明,隐隐能看到下面虚无的轮廓,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她往前走了一步,墨色的河水漫过她的胸口,冰冷刺骨,却依旧没有打湿她的裙摆,也没有让她有任何不适。黑色的水流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色小蛇,缠绕着她,吞噬着她。“我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在梦里。我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没有回来。为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只剩下无声的哽咽。那盏微弱的魂灯,在她脚下轻轻摇曳,仿佛在为她哭泣。

程恬的心脏骤然缩紧,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他想起三百年前,这个女子抱着那身未绣完的嫁衣,决绝跳进护城河时的情景。那时,他恰好因为公务路过人间,就站在云端,清晰地看到了那一幕。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她的魂魄飘出水面时,手里紧紧攥着的,就是那枚李阔送她的、已经有些生锈的铜簪。那时她对程恬说:“等他战死沙场,魂魄来了,我就跟他一起走。”

他那时以为,这只是一个短暂的等待。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可他错了,错得离谱。阮小鸾的执念,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也顽固得多。

“渡魂人有一个禁术。”程恬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犹豫,“可以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短暂地进入生者的梦境。但这需要渡魂人消耗自身的阳寿作为媒介。你要见他一面,我需要折寿三十年。”

这是他成为渡魂人时,天帝亲口告诉他的唯一一个禁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因为这不仅仅是折寿那么简单,每一次使用,都会承受巨大的痛苦,并且会引来忘川无数怨魂的觊觎和反噬。

阮小鸾的魂灯,在听到“禁术”二字时,忽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驱散了周围的薄雾,将她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庞在光芒中显得异常年轻,右眉骨的疤痕,在这一刻,竟然不再狰狞,反而像一朵盛开的梅花,带着一种凄美的决绝。

“我愿意。”她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只要能再见他一面,我什么都愿意。魂飞魄散,我不怕。”

程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忘川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腐朽和死亡的气息。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玉佩。玉佩触手生凉,质地温润,上面用古老的篆体刻着“忘川渡”三个字。这是他成为渡魂人时,天帝赐予的信物,也是他力量的源泉。三百年了,这枚玉佩的光泽,似乎也黯淡了许多。

他睁开眼,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走到阮小鸾面前,将玉佩轻轻按在她的眉心。

“嗡——”

玉佩接触到阮小鸾眉心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墨色的河水,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烙铁,瞬间沸腾起来,翻涌着黑色的浪花。无数凄厉的哭嚎声、诅咒声、哀求声,从河底深处传来,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刺进他的耳膜,刺进他的灵魂深处。那是忘川所有未能转世的亡魂的怨念,他们被禁术的力量惊动,想要从中分一杯羹,或者,仅仅是想将这两个打破规则的存在,一同拖入永恒的黑暗。

程恬咬紧牙关,忍受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他的指尖,通过那枚玉佩,飞速流逝。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花白、稀疏;脸上的皱纹,也变得更深、更多,皮肤如同干枯的树皮;原本就佝偻的脊背,似乎又弯下去了几分。

“入梦之后,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程恬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时间一到,无论你有没有问出答案,都会魂飞魄散。切记。”

阮小鸾的身影在强光中渐渐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雪。她最后看了程恬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决绝,还有一丝淡淡的释然。右眉骨的疤痕,在光芒中忽然绽放出一朵鲜艳的红色花朵,如同泣血一般,凄美绝伦。

“谢谢你,渡魂人。”她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如果有来生……不,没有来生了。如果……我想做忘川河畔的一株草,不用等谁,也不用记谁,静静地看着日升月落,河水东流,就好。”

光芒骤然散去,如同从未出现过。阮小鸾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墨色的河水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那盏陪伴了她三百年的魂灯,也随之熄灭,化为一缕青烟,融入了忘川的雾气里。

程恬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冰冷的三生石上。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天旋地转,仿佛整个忘川都在旋转。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原本只是花白的指甲,此刻竟然变得漆黑一片,像涂了一层浓稠的墨汁,并且还在缓缓向上蔓延。

“三十年……”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忽然,他感到喉咙一阵腥甜,猛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口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落在三生石上,瞬间化为一缕黑色的雾气,发出“滋滋”的声响,消散无踪。

这禁术的反噬,比他想象中还要猛烈。

程恬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熟悉的书房里。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书桌上摆着一盏青铜灯,灯芯跳跃着昏黄的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温暖而静谧。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书生,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宣纸上专注地写着什么。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丝书卷气,眼神温和而专注。

“夫君,夜深了,该歇息了。”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里屋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和关切。

书生放下毛笔,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程恬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了跳动——那张脸!那张脸,和三百年前那个镇守边关、战死沙场的李阔,竟然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杀伐果断的英气,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书卷气。岁月和轮回,改变了他的身份,也磨平了他的棱角,却唯独没有改变他的容貌。

“快写完了。”书生拿起桌上的信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动作轻柔,“明日是乡试放榜的日子,我得给爹娘写封信,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这次春闱,我有把握。”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信和对未来的憧憬。

程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不是以实体进入这里的,他只是以渡魂人的意识,附着在阮小鸾的魂魄上,作为她进入梦境的媒介。他能看到,能听到,却无法干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桌上的一面铜镜上。铜镜打磨得很光亮,清晰地映照出书房的景象。在镜中,书生的身后,程恬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阮小鸾正站在那里,她的裙摆已经完全透明,身体也变得若隐若现,右眉骨的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血色的印记。

她的眼神,充满了激动、期待,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恐。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摸书生的肩膀,手指却径直穿了过去,没有碰到任何实体。

书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像是感觉到了背后的寒意,忽然回过头,警惕地看向身后。

铜镜里的阮小鸾,身影瞬间变得更加稀薄,几乎要与空气融为一体,只剩下右眉骨那一点猩红的疤痕,在镜中若隐若现。

“怎么了?”里屋的女子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身姿窈窕,容貌秀美。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香气四溢。她将参汤放在书桌上,亲昵地挽住书生的胳膊,柔声问道:“是不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

书生摇摇头,有些疑惑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拿起参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可能是吧。”他笑了笑,将刚才的异样归结为自己太过劳累,“刚才好像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子站在我身后,一晃就不见了。”

女子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夫君别吓我。”她娇嗔道,轻轻捶了一下书生的胳膊,“这大半夜的,哪来的白衣服女子。定是你读书读得太入神了。快些喝完汤,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去看榜呢。”

书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毛笔,继续在信纸上写字。

程恬的目光,却被书生的手腕吸引住了。在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枚铜簪——那是一枚样式古朴的铜簪,簪头有些磨损,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锈迹。程恬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枚铜簪!那正是三百年前,阮小鸾攥在手里,不肯松开的那枚铜簪!是爱人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戴在这个书生的手上?

阮小鸾的身影,再次在铜镜里凝聚起来,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她的魂灯,似乎因为这枚铜簪的出现,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铜簪,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不解和巨大的痛苦。

“你……”阮小鸾的声音里带着剧烈的颤抖,充满了绝望和心碎,“原来……原来你早就回来了……只是你不记得我了……你连这枚簪子都还留着,却不记得我了……”

她的声音,只有程恬能听见。

书生似乎又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铜簪,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说也奇怪,”他自言自语道,“这枚铜簪,是我小时候在河边玩耍时捡到的。也不知为何,一直戴在身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有时候,看到它,心里还会隐隐有些难过……”

阮小鸾的身影在铜镜里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随时都会破碎。程恬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魂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光芒越来越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一炷香的时间,快要到了。

“时间到了。”程恬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不忍和悲哀。他能感觉到,阮小鸾的魂魄正在快速消散。

阮小鸾却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她的魂灯,在最后一刻,爆发出了微弱却温暖的光芒,将她的脸庞映照得无比安详。右眉骨的疤痕,在这光芒中,像一朵盛开的红梅,凄美而决绝。

“没关系。”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空气中,“他过得好,就够了……真的……够了……”

光芒彻底散去。

阮小鸾的身影,连同那最后一丝魂灯的光芒,彻底消失在铜镜里,再也没有出现。

程恬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他最后看到的,是书生掉落在地上的信纸。信纸上,墨迹已经干涸,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妻阮氏,温婉贤淑,待我甚厚,持家有道,为我育有三子,长男勤勉,次女聪慧,小儿顽劣却天资聪颖,已中秀才……”

原来,他叫沈玉柱。原来,他的妻子姓阮。原来,他早已儿孙满堂,幸福美满。

李阔……不,沈玉柱,或许从未忘记过。那枚铜簪,那份莫名的心痛,就是证明。只是,那份记忆,被轮回的力量尘封,只剩下一点模糊的碎片,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程恬猛地睁开眼睛。

忘川河的水依旧是墨色的,静静地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河面上漂浮着无数魂灯,像满天繁星,闪烁不定。

他依旧瘫坐在三生石上,浑身冰冷,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甲上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像无数条黑色的小蛇,缠绕着他的手臂,并且还在缓慢地向上爬行。

“三十年……”他再次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虚弱。他感到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折寿都要猛烈。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忽然,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咳出的,不再是黑色的液体,而是一朵完整的、小巧的黑色莲花。

那莲花通体漆黑,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一股阴冷的、不祥的气息。它落在忘川河畔的泥土里,没有像之前的黑雾一样消散,反而像有了生命一般,瞬间生根发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

程恬惊讶地看着它。那莲花的形态,那诡异的气息……和妙手空那本《三生镜》手稿上浮现出的那朵黑莲,一模一样!

莲花在忘川河畔的冷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水珠,像无数颗透明的眼泪。程恬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阮小鸾抱着嫁衣跳进护城河时,眼里的光。那光芒,比忘川河所有的魂灯加起来还要亮,还要决绝。

“原来……这就是执念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深深的悲哀。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一步一步,向忘川河的深处走去。墨色的河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腰腹……冰冷的河水,带走了他最后一丝体温。无数亡魂的哭嚎声,在他耳边渐渐远去,变得模糊。

“渡魂人程恬,自愿放弃阳寿,魂飞魄散,以慰阮小鸾之灵。”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忘川渡,九百年,终……”

他的身影,渐渐沉入墨色的河水之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仿佛与这忘川河融为一体。只有那朵黑色的莲花,在河畔静静地开放,散发着幽幽的光泽,像一个永恒的印记,记录着一段跨越三百年的执念与悲哀。

正文结束

妙手空的钢笔“啪嗒”一声落在稿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书房里的沉默。壁炉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千面人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她左颊的那道月牙形疤痕,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边缘处甚至隐隐透出一丝黑色的死气。她看着妙手空,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阮小鸾最后……为什么会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涩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深深的不解。在她看来,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何来笑意?

妙手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甲上,竟然也出现了一丝淡淡的黑色纹路,像极了刚才故事里,程恬指甲上蔓延的黑色。他轻轻摩挲着那丝黑色,眼神复杂。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沙哑:“因为她终于放下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层层黑暗,看到那遥远的忘川河畔,“执念不是枷锁,放下执念,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千面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弯成了一团。她用手帕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丝刺目的鲜红。

“你错了……”她放下手帕,露出一张染血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绝望,“执念不是枷锁……是支撑我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没有了执念,我们……我们还剩下什么?!”

她的情绪激动,左颊的易容膏在剧烈的颤抖中,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纹。透过那裂纹,隐约可以看到下面……嶙峋的白骨!

妙手空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她。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老者,终于抬起了头。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看了一眼千面人,又看了一眼妙手空指甲上的黑色纹路,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本摊开的、写着《忘川渡》的稿纸上。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又缓缓地低下了头,重新陷入了沉默。

只有那杯凉茶,在他粗糙的手指间,微微晃动着,映出烛光下三人各异的神色,以及窗外无边的黑暗。

等三人看向老者方向时,却是什么也没看见了。

忘川河畔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古堡里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那朵黑色的莲花,究竟象征着什么?妙手空指甲上的黑色纹路,千面人脸上的疤痕与白骨,老者的沉默……这一切,都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在古堡的上空,等待着被揭开。而每一个故事,似乎都在预示着某种无法逃脱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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