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小镇的喧嚣,也仿佛将宋可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碾碎。她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一座表面奢华、内里布满冰冷电子眼、无处可逃的金丝牢笼。
车内是死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宋可蜷缩在宽大座椅的角落,像一只受惊后濒死的鸟。她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将喉咙里翻滚的恶心咽回去,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腹部的下坠感和绞痛一阵强过一阵,冷汗瞬间濡湿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沿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双手紧紧捂住小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弓成一团,仿佛要将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保护壳里。
钱铮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身体绷得像一块冷硬的岩石。这个女人的背叛,卷走他半壁江山,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让他沦为整个圈子的笑柄!那份被彻底愚弄的耻辱和刻骨的恨意,足以让他亲手将她撕碎!
然而,当“猎犬”将调查的碎片一片片拼凑起来——那些遍布全球、指向无数绝境家庭的匿名巨额资助;她那患病身亡的母亲和跳楼而亡的父亲;以及……阿娟口中确认的、她腹中那个顽强存活下来的、属于他的孩子……这些信息像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那被恨意烧灼的理智。
恨意依旧在,却不再纯粹。一种更深沉、更复杂难言的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动摇,悄然滋生。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父母的死和他有什么关系吗?如果只是为了报复他,那她散尽千金救助陌生人的行为,又作何解释?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姓钱?因为她仇视钱?这个念头荒谬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冲击力,撼动着他信奉多年的铁律。
更深的触动,源于他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阴影。母亲那张美丽却总是笼罩着哀愁的脸,因为得不到父亲的爱,或者说,父亲只将她视为生育工具,而日渐枯萎,最终在抑郁中结束生命的场景,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看着此刻蜷缩着、痛苦不堪的宋可,一种可怕的相似感攫住了他。
他恨她,却也……无法看着她走向母亲那条绝望的路,尤其是,她还怀着他的孩子!这血脉的联结,成了套在他狂怒野兽脖颈上的一道无形枷锁。
当宋可压抑不住的、带着痛苦颤音的吸气声传入耳中时,钱铮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他侧过头,锐利的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和那不断沁出的冷汗上。那痛苦是如此真实,如此脆弱,瞬间击碎了他刻意维持的冰冷外壳。
那种看不得她脆弱、痛苦的紧张感和心被攥紧的窒息感又来了,这远比商场上的任何危机都更让他感到失控。
该死!这个虚伪的女人!
钱铮声音依旧低沉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急切,对着前座的司机低吼:“开快点!去最近的、最好的医院!快!”
他下意识地解开了一颗衬衫扣子,仿佛那昂贵的布料勒得他喘不过气,眼神死死锁在宋可身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未消的怒火,有冰冷的审视,但更深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对眼前这个女人和她腹中骨血的……担忧。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如同鞭子抽打在已陷入半昏迷的宋可身上:“宋可,游戏才刚开始,你最好给我挺住,别死在我车里!”
宋可的身体似乎因这冷酷的言语而更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司机不敢怠慢,猛踩油门,轿车如离弦之箭般加速。
钱铮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句脱口而出的狠话,与其说是命令她,不如说更像是在命令命运,命令他自己内心那汹涌的、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死死盯着她紧捂的小腹处,那里面是他的棋子,是他的血脉,也是此刻撕扯着他所有理智的源头。这份矛盾让他在恨与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之间,备受煎熬。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拿这个女人怎么办,但此刻,他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有事!
然而,车子的突然加速和小镇凹凸不平的路,终于让宋可抑制不住,“呕”一声吐了出来。她吐得昏天暗地,黄绿色的胆汁混杂着胃液,不仅弄脏了她的衣襟,也沾染了钱铮昂贵的西装袖口和裤腿。
车内弥漫着浓烈的酸腐气味,钱铮却好似闻不到,他的心思已经被宋可突然的昏厥扰乱。他心慌地把她搂在怀里,当视线落在真皮座椅上那一小片暗红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时,他彻底慌了,声音都变了调:“宋可,你醒醒……不要睡……我还没找你算账……你不要装死……醒过来。你又在演戏是不是……不许装死……不……我不会信的……”
他随即冲着司机吼:“你到底会不会开车,给我开快点!!”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医院门前的寂静。性能卓越的黑色轿车以一个近乎失控的姿态急停在急诊入口处,轮胎摩擦地面腾起淡淡的青烟。
钱铮几乎是撞开车门冲了下来,他怀里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宋可。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像一片在狂风中随时会凋零的枯叶,瘦骨嶙峋的触感透过那身破旧宽大的衣服清晰地传递到他手臂上,硌得他心头更慌。
她偷了我半壁江山……足以让她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挥霍无度、锦衣玉食的财富……可她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样子?!
这个荒谬又残酷的念头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席卷了钱铮的脑海。
看着怀中这张惨白如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个狡黠灵动、甚至带着挑衅意味的“宋天真”的影子?这几个月,她像只被逼到绝境的老鼠,东躲西藏,吃着最粗糙的食物,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孕期的折磨……
她到底图什么?!
巨大的困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之前翻腾的恨意。那恨意此刻被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恐慌!
母亲当年苍白绝望的脸,抑郁中走向终结的画面,与此刻怀中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宋可,诡异地重叠在一起。他不能让她也……尤其是,她肚子里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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