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天界山,擎穹峰顶。
谢疏披一袭墨黑大氅,袖口银线“天界”二字被月光映得惨白。
腰间悬剑不赦,他回首望了一眼山门。
万籁俱寂,灯火尽熄。
“代山主,当真独往?”邢无赦单膝跪于阶下,画戟横膝。
谢疏淡淡“嗯”了一声,抬手将一枚赤霄雷火令抛给他,“这几天,雷火阵由你掌,封山,别让他们找到可乘之机。”
邢无赦抬眼,欲言又止,终是重重俯首:“恭送代山主!”
谢疏不再回头,一步踏入云海。
墨色剑光劈开夜雾,化作一道长线,直奔东海。
……
沧海之上
乌云压海,浪如山立。
位于倒悬巨城的中心一轮血红色的月亮冉冉升起,月亮之上似乎被巨爪撕开了一道伤口,伤口后透出苍白的光——那便是神明降临的“门”。
海面无风,浪头却自行俯首,形成一只百里直径的漩涡。
漩涡深处,有黑雾升腾,凝成一尊千丈虚影:
人形,无面,胸腹处嵌满旋转的骨轮,骨轮边缘悬着亿万细小魂灯——每一盏魂灯里,皆是一张扭曲人面。
噬魂之神·幽烬。
祂尚未完全降世,气息已使海面鱼虾翻白,海鸥坠亡。
所过之处,生机尽灭,唯余死寂。
谢疏踏浪而至,距漩涡十里,停步。
他解下剑匣,取出那枚青玉简,指尖摩挲,低笑:
“让我们来会一会这十年以来的第一尊神明。”
咔嚓——
玉简碎成青粉,一缕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株青莲,莲心托着一道模糊不清背影,背剑而立,回眸一笑。
青莲瞬息没入谢疏眉心。
轰!
墨氅无风自鼓,气机节节攀升——
天罡三转、七转……直至天罡九转。
谢疏抬手,五指虚握:“剑来——”
千里之外,天界山剑冢内,十万古剑同时离土,剑尖朝东,齐声长鸣。
一道由纯粹剑意凝成的洪流,横越夜空,落入沧海!
剑光入海,化作一柄通天巨剑,悬于谢疏背后。
幽烬似有所感,骨轮旋转,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笑。
祂抬手,黑雾凝成一柄镰刀,长千丈,刀刃由亿万魂灯组成,每一盏灯都在嘶喊:
“饿……好饿……”
谢疏并指,向前一点。
“斩。”
巨剑轰然落下!
没有试探,没有寒暄。
巨剑与黑镰相撞,无声。
下一瞬,海面塌陷!
击起的海浪被剑气与魂火同时蒸发,露出深不见底的海床。
海水被巨力排向天际,形成一圈环状水墙,水墙内,是真空。
真空里,谢疏与幽烬相对而立。
前者,墨发狂舞,双目尽化青莲色;
后者,无面,骨轮却裂开一道细纹,一盏魂灯熄灭。
幽烬第一次“低头”,似在审视蝼蚁。
祂抬手,骨轮逆转,亿万魂灯同时亮起——
刹那间,谢疏只觉神魂被万针攒刺,无数记忆被强行拖拽而出:
七岁握剑,剑太沉,摔得满嘴是血;
十七岁斩妖,妖血溅眼,从此夜不能寐;
二十七岁登梯,接任山主;
……
每一道记忆,都被魂灯点燃,化作火,灼烧识海。
谢疏七窍流血,却低笑出声。
“我之过往,皆我所铸,区区灯火,也配噬我?”
他并指,在虚空连点数下——
“青莲·忘川。”
背后巨剑崩散,化作三万六千朵青莲,莲心各托一盏魂灯——竟是反向吞噬!
幽烬骨轮再裂,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祂第一次后退,黑雾翻涌,凝成一面骨盾,盾上凸出无数手臂,扭曲抓挠。
谢疏踏前一步,空袖扬起,指尖沾了自己的血,于虚空写下一字:
“归。”
血字成符,青莲同时合拢,化作一道剑光——
细若发丝,却照亮整片沧海。
剑光一闪而逝。
幽烬低头,看向胸口。
那里,出现一道裂痕,裂痕内,没有血,只有光。
光里,是祂的神格寸寸碎裂。
“……不……可……能……”
神明第一次发出声音,像千万人同时低语。
谢疏抬手,五指虚握。
“碎。”
神格,爆成漫天黑雪。
幽烬千丈之躯,开始崩塌。
骨轮停转,魂灯熄灭,黑雾被山风吹散。
最后一刻,祂忽然“抬头”,无面之上裂开一道口,似在笑。
一缕极细极细的黑气,悄然飘出,缠上谢疏左腕,没入袖中。
谢疏并未察觉。
他收剑,转身,踏浪而归。
身后,海面缓缓合拢。
神明已死,倒悬巨城消失,唯余一轮血月,悬于天际,像未阖的眼。
归途,谢疏独乘小舟。
夜色如墨,他盘膝调息,忽然皱眉——
左腕内侧,一点黑痣悄然浮现,米粒大小,却透着幽光。
神识内视,经脉如常,气海无波。
“……错觉?”
他阖眼,不再深究。
却不知,舟底海水里,倒映出的并非他的脸——
而是一张无面的黑影。
同一刻·万妖城
骨宫深处,血月高悬。
裕郁笛坐于王座,指尖轻敲扶手,声音清润:
“幽烬已死,计划已成。”
殿下,妖相·九尾白莞掩唇轻笑:
“少主算无遗策,只待天界山内乱,便可挥师东进。”
左侧,魔域司无昼负手而立,黑袍翻飞,眼底日蚀纹流转:
“不知少主可否满意?”
裕郁笛拍手叫好,“魔主智谋无双,略施小计,便让谢疏亲往沧海。”
右侧,幽部新王·“魇”身披灰雾,声音像千百人同时低语:
“幽部旧众,已潜入天界山三百七十一处暗子,只等号令。”
最后,一道佝偻身影进入殿内——
崔玄鳞,银须染墨,左腕空空,却笑得癫狂:
“我知天界山所有剑阵缺口,愿为先锋,只求一事——”
“让叶停云,死在我前头。”
裕郁笛微笑,抬手,四盏血酒浮空。
“那么——”
“为神明遗恨,为天界覆灭,为——长生。”
“合作愉快。”
四人举杯,血酒一饮而尽。
殿外,血月更红。
……
天界山。
谢疏归山,淡淡吩咐:
“神明已陨,明日召集弟子,长老为厉岚召开册封大典。”
当夜,他独上剑律堂,闭门,点灯。
灯火下,黑痣忽然裂开,露出一只极小极小的眼——
无瞳,只有旋转的骨轮。
谢疏抬手,指尖抚过,低笑:
“原来,你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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