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
信阳城被一夜秋雨洗得发亮,瓦沟滴水,石缝生苔。
厉岚披了件新置的靛蓝短褂,发尾束在脑后,仍戴面具——那张脸平淡到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
出门前,他特意绕去老槐下,树根处只剩一滩被雨水冲散的泥符,半块干饼早被野狗叼走,老乞丐却不见踪影。
“走了也好。”厉岚低声道,却不知为何心里空了一下。他抚过腰间香囊,碎银铃在指下轻响,像替人回答:别回头。
城东藏书楼距客栈三条街,越往深处走,青石板越旧,积水越多。
楼是木构,三层,飞檐上蹲着一只铜铸的鸱吻,张嘴接雨,水线顺着舌滴入阶前小坑,叮咚成韵。
门额题“观海”二字,笔力遒劲,却不知被谁用匕首在“海”上划了一道,像一条不肯愈合的疤。
门口排长桌,案后坐着位青衫楼主,正用鸡毛掸子敲空瓮:“借书二十文,押金二十文,逾期不还,押金全扣,一会都上不了这楼!”声音清亮,却带着股书卷气的蛮横。
厉岚排过去,掏四十文铜钱,两枚“当啷”落入瓮底。
楼主拿毛笔在册子上画押,让他按手印,随口问:“查什么?”
“《四极异物谱》。”
“三楼最里间,窗破,雨漏,地湿,别摔了。”楼主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木梯被湿气泡得发胀,踩上去“吱呀”作响。
三楼比下面更暗,窗棂外爬满枯藤,光被切成碎片。
厉岚循着书架尽头走,最里间果然有扇破窗,雨丝斜织,地面汪着水。书架顶层,一册青皮线装书横插其中,书脊烫金剥落,却仍能辨出——《四极异物谱》。
他踮脚去够,指尖刚碰到书脊,另一只手从对面伸来,也捏住书角。
那只手很小,腕上戴一串银铃,铃舌是朱羽,一动便叮叮笑。
“我先拿到的!”声音脆得像春梨落地。
厉岚侧头,透过书架缝隙看见一张少女的脸——杏眼、翘鼻、下巴右边有一颗痣,脸颊上沾着一点灰,却掩不住鲜活。
她踮脚时,发尾扫过书脊,带起细小尘埃,在漏光里飞。
“姑娘,”厉岚好声好气,“在下急需此书,关乎……”
“咋地,救人、修兵器、还是看着玩?”少女翻个白眼,“每个来借这本书的都这么说。我排了好几天了,今早鸡还没叫就蹲门口,凭什么让给你?”
厉岚语塞。
少女把书往怀里一抱,转身就要走。
他绕过去拦:“那怎样才肯割爱?”
少女眼珠一转,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比酒。谁喝得多,书归谁。”
“现在?”
“就现在!”她一手抱书,一手去拽厉岚袖子,“藏书楼旁边有一家‘醉仙居’,我请客,走!”
厉岚被拖得踉跄,心想:我虽不善喝酒,但也是一个男子汉,还能被个姑娘家放倒?便点头:“好,输了别赖账。”
“赖账的是小狗!”
醉仙居临河,酒旗在雨里湿得发亮。
少女熟门熟路,带厉岚上了二楼雅座,推开雕花木窗,河水腥气扑面而来。她拍桌子喊:“掌柜的,两坛‘火烧云’,再切半斤牛肉,不要香菜!”
掌柜的掀帘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哟,小七爷,又逮着冤大头啦?”
少女瞪眼:“少废话,上酒!”
厉岚这才知道“小七爷”是少女的外号,心里隐隐觉得不妙,却已被架在火上,退不得。
片刻,两坛未开封的“火烧云”摆上桌,坛口红纸封口,写着“五两”小字。少女拿筷子“噗”地戳开泥封,一股辛辣混着果香直冲脑门。
“规矩,”她拎坛子,“一口闷,谁倒谁输。”
厉岚点头,也拍开泥封。
两人碰坛,少女仰头就灌,喉结微动,竟真“咕咚咕咚”往下倒。
厉岚不甘示弱,举坛狂饮。酒一入口,像一条火线从舌尖烧到胃,再窜上脑门,眼前顿时浮起白雾。
第一坛见底,少女面不改色,把空坛倒扣在桌,挑眉:“继续?”
厉岚已觉耳热,仍逞强:“继续!”
第二坛开封,少女喝得更急,酒水顺着她下巴流进衣领,湿了一大片,她却笑得越发灿烂。
厉岚喝到一半,视线开始摇晃,少女的脸变成两个、三个……最后再也看不清。
“我还能喝,还能……”他伸手想抓酒坛,却只抓住一把空气,随即“咚”地趴在桌上,青冥“咣当”落地。
少女放下酒坛,坛里竟还剩大半。她拿筷子在厉岚面前晃了晃,确认人无反应,才伸个懒腰,小声嘀咕:“真傻,说喝就喝。”
她先摸走厉岚挂在腰间的钱袋,掂了掂,里头有碎银二十余两,还有一枚归元草种子。
又把青冥拎起来看了看,咂舌:“虽然破了点但确实是好剑,可惜太显眼,不好拿。”
做完案,她拿袖子擦擦嘴角,把酒坛里剩下的酒全倒进窗外河里,冲楼下喊:“掌柜的,结账!这位公子醉了,记他账上!”
掌柜的上楼,见厉岚趴桌不醒,习以为常地笑:“小七爷又赢啦?得嘞,酒钱二十两,牛肉三十文,一共二十两零三十文——写他欠条?”
少女眼珠一转:“打什么欠条?他那不是有把剑吗?押这里他还能不认账?”
掌柜的拿起青冥剑,笑眯眯收起:“成,小七爷慢走。”
少女抱书下楼,到楼梯口才想起什么,回身冲沉睡的厉岚做了个鬼脸:“傻子,我叫‘王如’,记住啦!书我先看三天,三日后酉时,你来藏书楼外的河边柳下找我,我还你——要是敢带帮手,你就完蛋了!”
她像一阵风似的卷下楼,雨丝追着她跑,银铃在巷口闪了一下,便没入烟雨深处。
……
傍晚,厉岚被店小二摇醒,头痛欲裂,窗外雨已歇,夕阳斜照,河水泛红。
小二递上湿毛巾:“客官,您可算醒了!小七爷把您给‘卖’了。”
厉岚一摸腰间,钱袋没了,香囊也没了,顿时清醒大半。再看书,更是空空如也。他苦笑:“把我……卖了?”
小二忍笑:“卖得干净。小七爷留话,三日后酉时,到楼下的河边老柳下还书,只许您一个人去。”
厉岚揉着太阳穴,想起少女那句“赖账的是小狗”,又气又笑,低声骂了句:“骗子。”
可当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被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猫的下巴右边也有一颗痣,他忽然也笑出了声。
“王如是吧?”少年喃喃,“三天后,让你都吐出来。”
厉岚突然想起了什么,左看看右看看,迷惑的问小二,“小哥有没有见我的剑?”
小二强忍着笑意道:“那把剑押在掌柜那里了,我都忘记和您说了,现在您还欠小店二十两三十文,等您还了钱剑就退给您。”
厉岚苦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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