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山西,北齐军旗,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高覆甲顶盔掼甲,立在临时搭起的点将台上。
台下三百骑排作三列,人含枚,马衔环,唯有铁甲反射的寒光闪动。
“弟兄们——”
高覆甲开口,声音被山壁撞回来,嗡嗡作响。
“咱们北齐男儿,自出娘胎便踩着刀子长大。今天,三百对三百就凭手里这口刀、胯下这匹马。赢了,雁回山归咱们;输了——”
他停住,目光扫过最前排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年轻人,“输了,就把命留给西炎的黄土,别让爹娘看见咱们跪着死!”
三百人同时以拳击胸,低吼:“死战——”
吼声滚过山谷,惊起一群乌鸦。
高覆甲拔刀,刀背朝天:“开营门——”
……
同一时刻,雁回山东。
邸思芸已卸了银甲,只穿一件绯红窄袖骑袍,发髻高束,赤狐斗篷被风掀起。
她单脚踩在鼓面上,手里把玩着那杆朱颜枪,枪缨被她一缕一缕理得顺直。
鼓旁,三百玄鸟军静得可怕,人人黑甲黑骑,面上覆着铜制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冷而亮的眼睛。
“将军,他们来了。”副将“鬼面”低声道。
邸思芸抬眼,雾色里,一条深灰的线正从对面山坡滑下。
“列阵——。”她淡淡开口。
没有号角,没有鼓点,三百骑却同时翻身,黑甲翻起时像一片刀浪,十息之内排成内凹的月牙。
月牙两端薄,中间厚,最深处,邸思芸一人一骑独立,朱颜枪斜指天际。
“记住,”邸思芸声音不高,却穿透雾幕,“我要他们一个都回不去。”
“诺!”。
……
两军相距三里,中间是雁回山最平坦的一段缓坡。
高覆甲勒马,抬眼望去,对面那抹绯红刺得他眼眶生疼。
“灵拓,”他偏头,“等我好消息。”
灵拓咧嘴:“将军,你要赢了能吃一辈子。”
高覆甲笑骂一声,纵马驰骋。
对岸,邸思芸也动了。她没有骑马,徒步走到中央,朱颜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没入三寸。
“高将军,”她声音清脆,“时辰到了。”
高覆甲深吸一口气,举刀过头。
“冲锋——”
“杀——”
三百北齐骑卷地而来,刀出鞘,声如滚雷。
邸思芸翻身上马,斗篷在空中展开成一朵赤云,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字字如铁:“玄鸟——起!”
……
第一照面,北齐锋矢阵对玄鸟月牙。
箭矢对弯刀,一寸长一寸强。
北齐最前排是重甲刀盾,盾面蒙湿牛皮,西炎轻骑的箭矢钉上去,只留一点白痕。
玄鸟军却在这时忽然变阵——月牙内陷,两翼外张,像一张拉满的弓,把锋矢的箭头生生吞进去。
“收!”鬼面一声嘶吼。
两翼黑骑同时俯身,马颈贴着马颈,刀背反扣,顺着北齐盾阵缝隙滑进去。
金属刮骨声骤起,血花从盾下喷出,像红泉。
高覆甲在阵眼看得分明,怒喝:“散——鹰啄!”
锋矢瞬间裂成三股,左右包抄,中间一股却陡然加速,直扑邸思芸本阵。
邸思芸冷笑下令。
“绞!”她枪锋指地。
玄鸟月牙忽地收拢,变成一只巨喙,将突入的北齐骑一层层啄碎。
高覆甲红了眼,刀背猛磕马臀,亲自带着亲兵十骑突入喙尖。
刀光与枪影交错,火星四溅。
邸思芸却在这时抽身而退,赤狐斗篷在风里一荡。
“放!”她轻喝。
玄鸟军第三阵忽然自马背摘下短弩,弩槽早压满三棱箭,距离不过二十步,箭出如雨。
北齐重甲在此刻终于露出软肋——湿牛皮被冰水浸透,冷脆如纸,三棱箭透甲而过,发出“噗噗”闷响。
一轮箭罢,已倒下七八十骑。
高覆甲左肩也中一箭,箭尾犹颤,他却不敢拔,只嘶声喊:“贴上去!贴上去他们就射不得!”
剩余两百骑悍然压前,果然,玄鸟军收弩换刀,两军彻底搅成一锅粥。
刀盾相撞,马匹互抵,有人被挤进冰窟窿,连呼救都来不及便沉入暗流。
灵拓在阵外看得肝胆俱裂,一把扯下副旗:“预备队,跟我上!”
却被军师异资死死拽住:“赌约只剩三百骑,你敢多上一人,邸思芸就能让咱们全军陪葬!”
灵拓怒吼:“那就看着将军死?”
异资咬牙:“死也得认!”
……
日头近午,雾被血风吹散。
中央,玄鸟军忽然齐刷刷后撤十步,像退潮。
北齐骑只剩一百三十余人,个个带伤,趁机喘息。
高覆甲以刀拄地,血顺腕滴落,他抬头,看见邸思芸单人独骑立于三十步外,朱颜枪横鞍,枪缨湿嗒嗒滴血。
“活捉高覆甲,其余格杀勿论!”邸思芸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她抬手,枪锋指天。
玄鸟军最后一阵终于露出獠牙——剩余一百八十骑同时翻身下马,以马为墙,马后抽出一截丈二长槊,槊杆由硬木包铁,槊头一尺三寸,专为破重甲。
“槊阵——平推!”
黑甲步兵列三排,槊斜指前方,踏步而前。
北齐骑历经半日鏖战,马力已衰,面对步步紧逼的槊墙,竟像撞上一座移动的刀山。
有人想绕,两翼却被玄鸟轻骑死死封住,有人想退,却被玄鸟军包围,退无可退。
高覆甲嘶声:“下马!步战!”
可下马才是噩梦开始——重甲在地面笨拙如熊,槊头轻易洞穿胸腹。
邸思芸在此时再次动了。
高覆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一个一个倒下,他怒吼扑上。
却被围上来的玄鸟军控制住,带到邸思芸面前。
邸思芸枪锋抵在他喉结,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降?”
高覆甲咧嘴,血顺着牙缝滴落:“我输了。”
邸思芸侧头,玄鸟军槊阵已停,最后一排北齐士兵被槊头穿成一串,尚未气绝。
“还剩三十人。”她顿了顿,枪锋前移一寸,刺破皮肤,“你,降不降?”
高覆甲忽然大笑,笑声牵动伤口,血从嘴里喷出,落在朱颜枪缨上,与旧血融为一体。
“邸思芸,你虽然赢了,”他抬手,一把攥住枪锋,掌心被割得白骨森森,“但是这就让我降?是否太小看我高覆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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