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祁却向她轻轻摇头,唇形无声:“再退。”
他右手两指并拢,在虚空一划——
八剑星链同时倒卷,缠住邸思芸腰肢,将她整个人向后拖出十丈。
几乎同一瞬,狼神爪尖点地,落处无声,却出现一个径丈的“白目”圆阵,圆阵内一切色彩被抽离,只剩黑白灰三色。
若邸思芸仍站在其中,此刻恐怕已化作一尊石俑。
“……”
狼神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祁。
它没有瞳孔,只有一道月轮。
月轮微倾,似在审视,又似在嘲笑。
下一刻,它抬手,五指虚握——
轰!
林祁周身三丈,所有星蚕丝同时绷断,八柄小剑像被一只无形巨掌捏住,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扭曲。
林祁胸口如遭锤击,轮椅“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他整个人被压进地里,唇角血线瞬间变洪流。
可即便如此,他仍挣扎着抬手。
“星辉……引!”
最后一柄尚未完全碎裂的小剑,爆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化作一点星芒,直射狼神月轮!
狼神不闪不避,任由星芒没入月轮——
叮!
月轮表面泛起一圈涟漪,像一粒石子落入深井,随即归于平静。
它甚至“微笑”了:
狼首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和人类一般无二的牙齿。
然后,它对着林祁,轻轻吹出一口气——
呼——
那是一阵“风”。
却带着整个寒冬的寂寥、万古的遗忘、以及被神明俯瞰的渺小。
风过处,星辉熄灭,血迹凝霜,林祁的发梢、眉角、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灰白,像被时间瞬间抽走所有温度。
他的头缓缓垂下,指节仍保持“引剑”的姿势,却再无声息。
“林祁!!”
邸思芸嘶声,声音破喉,带着血。
她提枪欲冲,脚下却一个踉跄——
不知何时,雪地已布满密密麻麻的“白目”图腾,每一只都在眨动,像一片摄人心魄的沼泽。
她每踏出一步,脚踝便多一道灰白纹路,像藤蔓,像锁链,像神明给凡人套上的枷锁。
十丈、五丈、三丈……
枪尖再次抬起,却重若千钧。
狼神立于光柱中央,月轮高悬,像一轮永不坠落的苍白太阳。
它低头,看向一步步“挪”来的女将军,眼底终于浮现一丝“认可”——
那是牧人对于“最倔强的羊”的怜悯。
它伸出食指,轻轻一点——
咔!
邸思芸肩胛发出骨裂声响,整个人被一股无形巨力压跪在地,膝盖砸碎冻土,溅起一片冰屑。
枪杆撑地,仍欲再起,却被第二指、第三指相继点下——
咔!咔!
双臂同时垂下,枪尖插入雪地,再无力拔出。
狼神缓步而来,每一步,脚下都生出一朵“白目”莲座,莲瓣开合,发出婴儿啼哭般的轻响。
它停在邸思芸面前,俯首,月轮几乎贴上她额头。
狼神抬手,五指摊开,掌心浮现一枚“白目”印记,像给臣民盖下的烙印。
它轻声道,声音带着万古的寂寥:
“——死吧。”
狼神掌心的“白目”印记堪堪触及邸思芸眉心,忽听——
“孽畜,休得放肆。”
声音不高,却似从九霄垂落,压得漫天紫火为之一顿。
随声而至的,还有一只枯瘦手掌——掌心皱纹纵横,指节却莹白如玉,像一截被岁月漂洗过的老玉竹。
它就那么凭空从风雪里“伸”出来,轻轻按在狼神腕间。
“咔。”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裂玉之响。
下一瞬,狼神那丈六高的巨躯像被万钧山岳压住,“轰”地单膝跪地,膝下坚岩同时炸开蛛网纹,深及丈许。
月轮剧震,白目图腾齐齐翻眼,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嚎。
邸思芸趁势抬头——
风雪中,一位白袍老人已立在两人之前。
须眉皆白,长可及腹,却根根晶亮;面容古拙,双眸却漆黑如墨,似两口深井。
他左手负后,右手仍虚按狼神腕脉,指缝间漏下一缕雪线,落地化作朵朵白莲,莲心却燃着青幽冷焰。
狼神怒吼,羊身扭动,黑雾背脊上无数童脸同时张大嘴,喷出灰白磷火。
老人不闪不避,只将右手微抬,袖口滑出一截枯枝——拇指粗细,长不过尺,表皮皲裂,却隐有星辉流动。
“去。”
枯枝脱手,化作一道白虹,贯入狼神眉心那轮月轮。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叮”一声轻响,似玉磬初击。
紧接着,月轮表面泛起霜花,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顷刻覆满狼首、羊身、黑雾,连同那些哀嚎童脸,一并冻成一座惨白冰雕。
风停了,雪亦停了。
天地间只剩冰雕内部“咔嚓咔嚓”的细微裂响——那是狼神道行被寸寸封绝的哀鸣。
老人这才收回手,转身看向邸思芸与林祁。他眸光温温淡淡,像雪夜里的烛火,照得人心里发暖,又发酸。
“两个小娃娃,玩够了没有?”
邸思芸以枪撑地,勉强行礼:“前辈……”话音未落,一口血已涌上喉头,染红银甲。
林祁更惨,轮椅碎成两半,人被星蚕丝吊在半空,唇角霜白,睫毛结满冰碴,却仍挣扎着拱手:“晚辈,见过……”
“我知道你,行了行了,省点力气。”
老人摆摆手,大袖翻飞,像赶鸡鸭。
袖风过处,邸思芸肩头的灰白指痕瞬间褪尽,林祁发梢霜雪亦化作点点星辉,重归其体内。
两人只觉一股暖流灌体,百骸舒畅,连被狼神碾碎的道心都重新拼合。
“前辈……”林祁喉音发颤,“您……”
“老夫姓白,单名一个仲字,乡野散人,看热闹来的。”老人摸摸胡子,笑得一脸和蔼,“顺便救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邸思芸愕然:“白仲……传说中‘雪原钓鲸客’白老真人?”
“哟,女娃娃还听过我名号?”白玉老人哈哈大笑,声震屋瓦,“不错,正是老夫。三十年没下山,世间竟还有人记得。”
笑声未落,冰雕内部忽传“砰”一声闷响,月轮表面裂开一道纹。白玉老人头也不回,屈指一弹——
“叮!”
裂纹瞬间愈合,且比先前更深三分,像被万钧铁锤二次锻压。
冰雕内,狼神月轮终于露出惧意,年轮急转,却再也聚不起半分紫黑雾。
“再动,就让你永坠幽冥。”老人淡淡道,声音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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