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沧江的瘴气像一张湿冷的网,将沈砚之和苏临洲裹在其中。他们骑着租来的矮脚马,在布满苔藓的驿道上颠簸,马蹄踏过腐叶的声响里,总掺着些细碎的“咔嗒”声——是挂在枝头的藤甲碎片,被风吹得相互碰撞。
“再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孟获城旧址了。”向导岩木勒勒住马缰,他黥着花纹的脸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我们彝人叫它‘鬼打城’,夜里能听见藤甲兵哭。”
沈砚之勒马驻足,望着远处被瘴气吞噬的山影。建兴三年,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在这里平定南中叛乱,《三国志》里那句“其秋悉平,军资所出,国以富饶”的背后,是无数被藤甲包裹的躯体沉入泸水。
驿道旁的石壁上,凿着几行模糊的汉字,是建兴四年刻的《南中贡赋碑》。苏临洲俯身辨认,“金三斤、银百两、漆千斛”的字样还能看清,只是“藤甲三百领”的“藤”字被人用石斧凿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石,像道未愈的伤疤。
“建兴年间,每年要从南中征三百领藤甲。”岩木勒往火塘里添了块湿柴,火星子溅在他赤脚边的竹篓里,里面装着些暗红色的藤条,“这藤要在油里泡三年,太阳底下晒三年,才能做甲。一片甲要耗十斤藤,三百领就是三万斤——山都快被剃秃了。”
沈砚之想起在成都见过的藤甲,青黑色的藤条交错编织,边缘涂着桐油,沉甸甸的能挡住箭簇。可此刻握在手里的藤条碎片,却轻得像纸,指尖一捻就化作粉末。
“前面那片坡,原来长满了这种‘铁藤’。”岩木勒指着左侧的山坳,那里如今只剩些齐膝的灌木丛,“我爷爷说,建兴六年丞相第一次北伐,一次性征了五百领藤甲,彝人连夜把藤林烧了,宁可让山荒着,也不想再送子孙去填战场。”
火塘的烟气呛得苏临洲咳嗽起来,他翻开随身携带的《南中志》抄本,是晋人常璩所着,里面记着“出其金、银、丹、漆、耕牛、战马给军国之用”。可在抄本的空白处,有行后人用朱砂写的小字:“每征藤甲一领,必亡一丁”。
“亡一丁?”苏临洲抬头时,正撞见岩木勒眼底的红血丝,“是做藤甲时出意外?”
“是被征去当藤甲兵。”岩木勒从怀里掏出个竹编的小人,身上裹着干枯的藤条,“彝人说,藤甲沾了人血,就会认主。可那些被征去的娃,十有八九死在祁山,连骨头都回不来。这小人,是替他们守家的。”
沈砚之接过竹人,藤条上的毛刺扎得手心发痒。他想起《三国志·李恢传》里“赋出叟、濮耕牛战马金银犀革,充继军资,于时费用不乏”的记载,原来“费用不乏”四个字,是用南中各族的血肉写就的。
次日清晨,岩木勒带着他们去看泸水古渡。浑浊的江水翻着漩涡,岸边的沙地上嵌着些锈迹斑斑的铁环,是当年拴战船用的。“建兴三年,丞相在这里杀了数百头牛羊祭河神,才敢渡江。”岩木勒踢开一块卵石,底下露出半截朽烂的藤甲,“其实哪是祭神?是怕江里的冤魂拖船。”
苏临洲蹲下身,用树枝拨开藤甲碎片,发现里面缠着几缕黑色的毛发。他忽然想起在阆中见到的白骨,同样的沉默,同样的无人认领。
“先生看那片山。”沈砚之指向对岸的密林,“《南中志》说‘诸夷种落,其刚狠者,皆斩之’,可斩不尽的是怨恨。延熙十年,涪陵夷人叛乱,杀了都尉,抢了粮道,其实就是受不了每年的贡赋。”
他们沿着江岸前行,在一处坍塌的山壁下,发现了个被藤蔓掩盖的山洞。洞里堆着数十具骨架,膝盖和肋骨处都嵌着藤甲残片,手腕骨上还套着青铜镣铐。
“是被处死的藤甲兵。”岩木勒划着松明火把,火光映着洞壁上的刻痕,是些歪歪扭扭的彝文,“他们说‘宁做山中鬼,不做蜀地兵’。”
沈砚之数了数骨架,正好三十七具。他想起延熙十七年,姜维北伐时,曾从南中调了三千夷兵,回来的不足三成。这三十七具骨架,或许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
“南中就像蜀汉的钱袋子。”苏临洲走出山洞时,声音被江风撕得零碎,“可袋子勒太紧,终究会破。”
回程的路上,他们路过一个彝人村寨。土坯墙上画着奇怪的图腾,几个背着柴篓的妇人看见他们,立刻拉着孩子躲进屋里,关门声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建兴年间,官差来征藤甲,总要抢些娃去当向导。”岩木勒叹了口气,“现在看见穿长衫的,都以为是来催贡的。”
沈砚之望着村寨上空的炊烟,忽然想起成都武侯祠里的《出师表》碑刻。那些“奖率三军,北定中原”的壮志,那些“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理想,在南中潮湿的空气里,似乎变了味道。
夜里宿在山神庙,沈砚之翻出从成都带来的《南中贡赋簿》,上面记载着从建兴三年到景耀五年的贡赋明细:金从每年三斤涨到十斤,漆从千斛涨到三千斛,藤甲从三百领涨到六百领。而对应的,是南中各郡的户数从建兴年间的三万,降到景耀年间的一万七千。
“损耗的不只是户数。”苏临洲用炭笔在地上画着,“是人心。当蜀汉把南中当成取之不尽的粮仓和兵源,就该想到,有一天这里会变成反噬的伤口。”
山神庙的铜铃忽然无风自响,岩木勒说那是山鬼在哭。沈砚之望着门外浓得化不开的瘴气,仿佛看见无数藤甲兵的影子在雾气里摇晃,他们的脚步沉重,拖曳着蜀汉最后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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