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邓艾的军队踏着阴平小道的血泥逼近成都时,蜀汉朝堂上的争论仍在继续。以谯周为代表的益州士族力主投降,而姜维在沓中浴血奋战的消息尚未传到宫廷——这种信息的割裂与决策的滞后,恰是蜀汉制度溃烂的终极表现。蜀国的灭亡,从来不是邓艾奇袭这一偶然事件的结果,而是人才选拔、权力运行、信息传递等制度环节从“局部失效”到“全面崩塌”的必然。当一个政权的制度无法产生合格的继承者、无法形成高效的决策、无法维系基本的信息畅通时,即便是诸葛亮留下的“兴复汉室”大旗,也只能沦为掩盖溃烂的遮羞布。
一、人才断层:从“群贤毕至”到“无人可用”的恶性循环
刘备入蜀初期,帐下“文有诸葛、法正,武有关、张、赵”,荆襄集团、东州集团与益州本土人才虽有摩擦,却能在“兴复汉室”的旗帜下协同共事。但到蜀汉后期,朝堂上能称“栋梁”者仅剩姜维一人,且其始终处于“羁旅托国”的尴尬地位。这种人才断层,源于制度性的选拔失灵,而非简单的“后继无人”。
选拔机制的封闭性扼杀了人才活力。诸葛亮执政时,虽提出“亲贤臣,远小人”的用人原则,却在实践中形成“荆襄优先”的潜规则。《三国志·蜀书》记载,刘备时期益州籍官员在中央任职者占38%,到蒋琬执政时降至19%,姜维时期更不足10%。益州士族即便有才华,也多被外放为县令、郡守等地方官,难以进入决策核心。犍为郡人张裔曾因“才干敏达”被诸葛亮赏识,却始终未能进入尚书台,临终前叹曰:“蜀地多士,然朝廷之位,非荆襄旧部不得近。”这种“地域壁垒”使蜀汉失去了本土化人才的支撑,而荆襄集团的后代中,除诸葛瞻外多是“纨绔子弟”,如向宠之子向充“好声色犬马,不习政务”,却能凭父荫担任射声校尉。
培养体系的缺失加速了人才凋零。曹魏有“九品中正制”吸纳士族,东吴通过“世袭领兵制”培养将领,而蜀汉既无系统的人才培养机构,也缺乏梯队建设意识。诸葛亮虽设“劝学从事”一职主管教育,却仅在成都设一所太学,年招生不足百人,且教材完全照搬中原儒学,与蜀汉实际政务脱节。反观曹魏,在洛阳太学之外,各州郡均设“文学掾”,培养了大量熟悉地方治理的实用人才。蜀汉后期的将领中,除姜维、夏侯霸等降将外,多是“将门之后”——关兴、张苞凭借父辈功勋上位,实际能力远逊于父,正如《华阳国志》所言:“蜀将之后,承父之爵易,承父之能难。”
激励机制的失效导致人才外流。蜀汉对官员的奖惩完全依赖“人治”而非制度:诸葛亮对马谡“挥泪斩之”,却对杨仪“怨望诽谤”仅作流放处理;蒋琬因“旧功”可宽恕其“督农失职”,而益州籍官员李邈仅因劝谏刘备“不宜伐吴”便被处死。这种“双重标准”让人才看不到上升希望,益州士族中的佼佼者如陈寿、李密,宁愿“闭门着书”也不愿出仕。据《晋书·陈寿传》记载,陈寿在蜀汉时“屡被谴黜”,入晋后却凭借《三国志》名垂青史,这种对比正是蜀汉人才制度失败的最佳注脚。
二、决策失灵:从“集思广益”到“宦官专权”的权力异化
刘备临终前托孤于诸葛亮、李严,试图构建“一文一武”“一荆襄一东州”的制衡格局;诸葛亮执政时虽“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却仍能通过“丞相府会议”吸纳不同意见。但到蜀汉后期,决策权力从“集体商议”异化为“宦官垄断”,朝堂沦为权力斗争的角斗场,再难形成有效决策。
制衡机制的瓦解打开了权力失控的缺口。刘备设计的“尚书台-御史台-大将军府”三足鼎立架构,本可相互牵制:尚书台掌行政,御史台掌监察,大将军府掌军事。但诸葛亮去世后,蒋琬以“大司马”身份统管军政,后费祎又以“大将军录尚书事”兼掌行政与军事,御史台逐渐沦为摆设。到陈祗任尚书令时,竟与宦官黄皓“共掌朝政”,监察制度名存实亡。这种“权力集中”缺乏配套的约束机制,为黄皓专权埋下伏笔——当一个政权的监察机构无法弹劾权贵,决策便只能向“私利”倾斜,而非“公义”。
信息垄断加剧了决策的盲目性。黄皓专权时期,通过控制“通事郎”(负责传递奏章的官员),将不利于自己的信息全部拦截。姜维在沓中发现魏军异动,三次上书请求增兵阳安关,均被黄皓以“巫鬼之言”压下,刘禅竟一无所知。这种“信息过滤”使决策层完全脱离现实:当邓艾已过江油时,刘禅还在宫中“观观跳丸击剑”,认为“魏兵远来,必不能久”。更荒谬的是,朝堂上的益州士族早已通过私下渠道得知魏军动向,却因“事不关己”选择沉默,形成“皇帝被蒙蔽,士族在观望”的诡异局面。
决策效率的低下错失了挽救时机。即便是危机爆发后,蜀汉的决策机制仍陷入瘫痪。诸葛瞻率军抵御邓艾时,部将黄崇建议“速据险隘,不让敌军进入平原”,诸葛瞻却“犹豫未决”,错失战机——这种犹豫并非个人性格所致,而是长期缺乏实战决策训练的必然。反观曹魏,司马昭在洛阳得知邓艾奇袭阴平后,当日便下令钟会“分兵接应”,信息传递与决策效率远超蜀汉。制度性的低效,让蜀汉在危机面前步步被动,最终“兵临城下才议战守”,为时已晚。
三、治理失效:从“科教严明”到“政令废弛”的基层崩塌
诸葛亮时期“道不拾遗,强不侵弱”的治世景象,到蜀汉后期已荡然无存。当基层官吏“刻剥百姓”成风,当地方豪强“兼并土地”无忌,当边防士兵“衣不蔽体”无援,这个政权的统治基础便已从根上腐烂。治理的失效,让“兴复汉室”的口号在民众心中彻底失去分量,也使邓艾兵临城下时,“百姓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赋税制度的异化掏空了民生根基。刘备入蜀时推行“什一税”,辅以“盐铁官营”,虽不算轻赋,却因“公平征收”得到百姓认可。但到后期,“附加税”名目激增:“口钱”(人头税)从每年20钱涨至100钱,“算缗钱”(财产税)的征收范围扩大到农具、家禽,连“织妇”也要缴纳“布帛税”。更严重的是,荆襄集团与东州豪强通过“瞒报田亩”“转嫁赋税”逃避负担,如蒋琬家族“有田五千亩,仅按千亩报税”,而普通农户却“亩输税三斗,较初期增三倍”。《蜀记》记载,景耀年间“蜀地大饥,流民入魏者月以千计”,民生的崩溃让民众对政权彻底失望。
地方治理的失控助长了豪强割据。蜀汉初期通过“徙豪族于成都”削弱地方势力,到后期却因“兵力不足”放松控制。益州士族如谯周家族“占县中良田半”,私兵达数千人,甚至“自设刑狱,不遵国法”。更严重的是,边防军将领与地方豪强勾结“走私军粮”,如永安都督阎宇“与巴东豪强共贩盐铁,岁入巨万”,导致前线士兵“粮饷欠发三月,多有逃散”。当一个政权无法控制地方豪强、无法保障士兵温饱时,其边防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法治精神的沦丧摧毁了政权公信力。诸葛亮制定的《蜀科》曾以“赏罚分明”着称,但到后期完全沦为“选择性执法”:黄皓的亲信“夺民妻女”仅被“杖责二十”,而益州百姓“私藏弩箭”便要“连坐三族”;诸葛瞻之子诸葛尚“酒后杀人”,竟以“过失”结案,而梓潼平民“骂官”却被“斩于市”。这种“同罪异罚”让《蜀科》成为权贵欺压百姓的工具,正如《三国志·谯周传》所载,蜀地民谣传唱:“蜀科如虎,专食黔首;贵人犯法,如过平路。”当法律失去公平,民众便不再敬畏政权,这正是邓艾兵临成都时“无一人愿战”的深层原因。
结语:制度溃烂是比外敌更致命的毒药
蜀国的灭亡,表面是军事失败,实则是制度的全面溃烂。当人才选拔机制封闭到“益州无高官”,当决策机制低效到“军情传不到宫廷”,当治理机制腐败到“百姓盼魏师”,即便是没有邓艾的奇袭,也会有其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压垮这个早已腐朽的政权。
诸葛亮曾试图以“个人权威”弥补制度缺陷,他“亲理细事,汗流终日”,却未能建立一套可持续的制度——这恰是蜀国灭亡最深刻的教训:一个政权的长治久安,不能依赖“明君贤臣”的偶然出现,而需要“选贤任能、决策高效、治理公平”的制度保障。当制度本身出了问题,再辉煌的历史、再响亮的口号,都无法阻止其崩塌的命运。
从刘备入蜀的“箪食壶浆”到刘禅出降的“面缚舆榇”,四十三年的蜀汉史,本质上是一部“制度从建立到溃烂”的兴衰史。它警示后世:外敌的威胁从来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内部制度的惰性与腐败——这种惰性会让“群贤毕至”沦为“无人可用”,让“集思广益”变成“宦官专权”,让“科教严明”退化为“政令废弛”。最终,即便没有邓艾的阴平小道,也会有无数条“灭亡之路”在制度的裂缝中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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