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内,机油与金属研磨后产生的独特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工作台上,那台小巧而精密的平台正平稳地运转着,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声。被夹持着的“刀片”,在灯光的映照下,精准地划出一道道轨迹。
王同志凝视着秦川递到眼前的刀片,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脸上原本挂着的讥讽笑容瞬间凝固。
“你……你这是意欲何为?”她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惊愕。
“王同志不是一直渴望见识成果吗?”秦川神色平静,语气淡然,轻轻将刀片置于一旁早已备好的、表面略显粗糙的铝锭之上。
“请仔细观瞧。”言罢,秦川转身在控制面板上迅速输入几个关键参数。
微型平台再次启动,这一次,那片由废锯条精心磨制而成的刀片缓缓下降,与铝锭表面轻轻接触,随即以一种极高的频率进行微幅振动切削。
整个过程中,没有刺耳的噪音,只有细微而连续的沙沙声,宛如细雨轻拂。
刀片所过之处,铝锭表面那原本粗糙的肌理,肉眼可见地变得光滑如镜,甚至能够反射出头顶那昏黄的灯光,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郑组长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工作台前,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了铝锭表面,眼镜片后的双眼瞪得滚圆,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光滑如镜的切削面,却被秦川及时出声制止:“郑组长,小心边缘锋利,切勿划伤。”
郑组长闻言,迅速缩回手,直起身子,看向秦川的眼神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并非纯粹的技术官僚,年轻时也曾长期在车间工作,深知要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仅凭手工和废料实现如此惊人的加工精度,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这表面的光洁度……”他声音略显干涩,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理论上,我们可以达到镜面级的光洁度。”秦川解释道,“关键在于运动平台的稳定性和重复定位精度。我们经过实测,定位精度已控制在正负零点二微米之内,这足以满足大部分精密零件的超精加工要求。”
角落里的马科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双腿都有些发软,连忙扶住旁边的机床以稳住身形。
王同志的脸色则变幻莫测,却强自镇定道:“这……这不过是个微缩模型而已,距离真正的机床还差得远呢!”
“王同志所言极是。”秦川竟然点头表示赞同,这让王同志不禁一愣。
“这确实只是个用于验证原理的平台。”秦川继续说道,“但它却证明了几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第一,我们现有的技术工人,完全具备实现超高精度的潜力和精湛手艺;第二,通过巧妙的设计和控制系统优化,我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基础材料和加工设备的不足;第三,也是最为关键的,”他目光扫过郑组长和王同志,“这条道路,是行得通的。”
说着,他拿起旁边千分表的测量记录,递给郑组长:“这是平台连续运行四小时的精度监测数据,波动范围极小,足以证明其稳定性已达标。如果给予我们足够的支持和时间,将这套微纳控制技术等比例放大,并应用到真正的机床上,郑组长,您应该清楚这将意味着什么。”
郑组长凝视着记录纸上那几乎呈一条直线的数据曲线,手指微微颤抖。
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精密加工领域,至少在某些方面,我们有可能追上甚至超越国外同行!这绝非金钱所能衡量!
他将记录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口袋,然后看向秦川,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秦川同志,你让我……见证了奇迹的诞生。”
他顿了顿,转向脸色灰败的王同志,“王副组长,我认为这个项目不仅不应暂停,反而应立即升级为基地,不,是部里的重点攻关项目!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王同志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但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最终只是悻悻地扭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秦工!太棒了!”小刘忍不住欢呼起来,老周和老李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调查组的风波看似已平息,但秦川心中的那根弦却并未因此放松。
当晚,他独自一人在实验室整理资料,为项目升级后的初步方案做准备。窗外月色昏暗,戈壁滩的风永不停歇地呼啸着。
他拉开抽屉,想要拿支新铅笔,指尖却意外触到一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着的小物件。
打开后,里面是一小截银灰色的金属棒,入手沉甸甸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特殊的氧化层。
这并非基地的材料。秦川眼神一凝,心中顿时警觉起来。他仔细回想这几天接触过这些物品的人,只有他们四个人——小刘、老周、老李……还有,那个能自由进出车间,并有机会接近他工作台的……
他想起许晓芸放在门口工具箱上的那个布包。是她放的?还是有人趁她放东西的时候,偷偷塞进他抽屉的?
这截金属棒材质特殊,像是某种高性能合金的样品。对方将这东西放到他这里,究竟是何用意?是想栽赃陷害?还是某种试探?
秦川不动声色地将金属棒重新包好,塞进工具箱的最底层。他走到窗边,凝视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三环联盟的手,看来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也更无孔不入。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直接摧毁这个项目,而是更倾向于渗透和控制……
项目起死回生,并且规格得到了提升,秦川在基地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马科长现在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连走路都带着一股春风得意的劲儿。
但秦川却比以前更忙了,大量的协调、规划、技术方案细化工作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天傍晚,他难得早点离开实验室,想去食堂吃点东西。
路过厂区那片小小的篮球场时,他看到许晓芸和几个女工正在散步,谈笑风生。
赵营长也在那里,正和几个战士打球,浑身热气腾腾,汗水淋漓。
许晓芸看到秦川,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赵营长投进一个球后,哈哈大笑着朝场边挥手,目光扫过秦川时,笑容爽朗地点头致意。
秦川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食堂走去。走了几步后,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正好看见许晓芸也回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相接。
她很快转了回去,继续和女伴说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秦川转过头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摸了摸工装口袋,里面放着那瓶还没吃完的、辛辣的蒜蓉辣酱,那是他心中的一份温暖与慰藉。
几天后,秦川受邀前往省城参加一个重要的工业会议,汇报数控机床项目的最新进展。
会议间隙,一个穿着中山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主动找到他,递上名片,上面印着“星华贸易公司经理,程世华”。
对方对他的项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言语间透露出能提供某些“特殊渠道”的进口元器件和材料,甚至暗示认识海外顶尖的华裔学者可以引荐。
程世华的笑容无懈可击,但秦川却敏锐地注意到,对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的戒指,戒面内侧似乎刻着三个相互嵌套的圆环,不注意是不易察觉的。这让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丝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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