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三天。沈记印坊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倒映着木架上悬着的活字影子,晃晃悠悠的,像沉在水里的星子。沈砚辞坐在工作台前,翻检着爷爷留下的旧物——一个积了灰的樟木箱,被他从阁楼角落拖了出来,箱盖一打开,就散发出混合着樟脑和旧纸的气息,带着经年累月的沉静。
“这里面装的都是爷爷年轻时的东西。”他指尖拂过箱底的绒布,那里放着几本线装的刻字谱,纸页脆得像枯叶,“他总说,手艺是活的,得跟着人走,可这些老物件,却能把人拉回过去。”
囡囡踩着小板凳,趴在箱边探头看。箱子里除了刻字谱,还有几枚磨得光滑的刻刀,一个缺了角的砚台,最底下压着个暗红色的木匣,匣面上嵌着块小小的玛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沈叔叔,这个匣子好漂亮。”
沈砚辞拿起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他小时候见过爷爷拿它当镇纸,却从没想过里面装着什么。试着打开时,发现锁扣已经锈死,他取来小刻刀,小心翼翼地撬开,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放着一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枚从未见过的活字——不是常见的梓木或阳槐木,而是用一种泛着浅紫的木头刻成,字是“念”,笔画间藏着极细的缠枝纹,像有人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这是‘紫楠木’。”他认出了木料,“比阳檀还稀有,据说能保存灵力,爷爷当年怎么会有这个?”
拿起最上面的信纸,字迹是爷爷年轻时的,比后来的苍劲多了几分飞扬。开头写着“致灵溪”,沈砚辞的心猛地一跳——是写给灵溪真人的。
“见字如面。前日托人送去的镇魂木拓片,想必已收到。七星阵眼的修缮,需以紫楠木为引,此木我寻了三年,终在蜀地深山得见,已刻成‘念’字,望能助你稳固阵基……”
字迹在纸上流淌,说的多是阵法修缮的细节,却在字里行间藏着不易察觉的牵挂。“你师门传来消息,说你为寻失踪弟子,孤身入阴符门据点,切记万事小心。我已备好‘护灵’活字三枚,若遇危难,可凭此字传讯……”
沈砚辞一页页翻下去,指尖微微发颤。原来爷爷和灵溪真人的交情,远比他想象的深。他们隔着山水,用信纸交流阵法,用活字传递平安,那些关于守护的信念,早就在几十年前,就通过这些旧物,悄悄埋下了伏笔。
最后一页信纸的末尾,画着个小小的简笔画——一棵槐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举着刻刀,一个捧着玉佩,旁边写着“待阵成,共饮春茶”。沈砚辞忽然想起后院的老槐树,想起灵溪真人消散前的眼神,眼眶瞬间热了。
“沈叔叔,你看这个。”囡囡从木匣底层摸出个小小的锦囊,锦囊上绣着半朵栀子花,针脚有些歪歪扭扭,“里面好像有东西。”
打开锦囊,掉出半片干枯的花瓣,还有一张更小的字条,字迹娟秀,是灵溪真人的手笔:“紫楠‘念’字,确有奇效。今托人送回,另附我师门秘制的养魂香方,若他日遇灵力受损者,或可一用。欠你的春茶,怕是要等到来世了。”
沈砚辞将半片花瓣放在掌心,干燥的花瓣轻轻一碰就碎了,却仿佛还带着当年的花香。他忽然明白,爷爷为何总对着老槐树发呆,为何把这木匣藏得这样深——这里面装的不是物件,是没能说出口的惦念,是隔着生死的约定。
雨停时,夕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给作坊镀上一层金边。沈砚辞将信纸和木匣小心收好,只把那枚“念”字活字放在工作台上。紫楠木在光下泛着柔和的紫,“念”字的笔画间,仿佛有微光在流转。
他取出一块新的梓木,决定刻一枚“春”字。刻刀落下时,他想起爷爷画里的春茶,想起灵溪真人字条里的遗憾,想起夏晚星总说“等忙完这阵,咱们去后山采新茶”。那些没能实现的约定,或许能在木头上,找到另一种归宿。
“沈师傅,老李叔叔来了。”囡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档案袋,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沈先生,这是阴符门余孽的审讯记录,里面提到个事,或许你该知道。”
档案袋里是几张笔录纸,沈砚辞看到其中一段时,呼吸骤然停滞——“……当年灵溪真人并非被擒,是她自愿留在据点,以自身灵力为饵,拖延我们启动七星阵的时间……她还说,沈记印坊的人,一定会来收拾我们……”
原来如此。她不是无力反抗,是故意留下,用自己的方式,为后来者争取时间。就像夏晚星最后冲向噬魂族首领时的决绝,就像爷爷守着镇魂木等待多年的执着,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守护”二字。
“还有这个。”老李递过一个小小的纸包,“在灵溪真人当年住过的地窖里找到的,技术队说里面的粉末,和你给的养魂香方成分一致。”
沈砚辞打开纸包,里面是干燥的香料,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栀子花香。他忽然想起锦囊里的香方,最后一句写着:“此香燃之,可安残魂,若有执念未消者,或能见故人幻影。”
那天晚上,沈砚辞在夏晚星的墓碑前,点燃了一炉养魂香。香气袅袅升起,与栀子花的甜香缠绕在一起,在月光下形成一道淡淡的雾。雾中,他仿佛看到夏晚星坐在老槐树下,正低头刻着什么,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
“沈师傅,你看我刻的‘安’字,是不是比上次好?”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砚辞想说“很好”,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任由眼泪落在香灰里,烫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雾散时,香也燃尽了。墓碑前的两枚活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沈砚辞站起身,轻轻抚摸着那枚“念”字紫楠木活字——原来有些思念,不必说出口,藏在木头里,藏在香雾里,藏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就永远不会消散。
回到作坊时,工作台的“春”字已经刻好了。沈砚辞将它和“念”字并排放在一起,紫与黄的木头在灯下相映,像两段交叠的光阴。他知道,爷爷和灵溪真人的春茶之约,他和夏晚星的采茶之诺,或许永远无法实现,但这些木头上的字,会替他们记得。
窗外的月光淌进作坊,落在散落的木屑上,像撒了一把碎银。沈砚辞拿起刻刀,准备再刻一枚“茶”字。刻刀落下的瞬间,他仿佛听到老槐树叶的沙沙声里,混着几声轻笑,像极了那些藏在光阴里的回响。
有些故事,或许没有结局,但只要有人记得,就能在木头上,在香气里,在每个被思念填满的瞬间,一直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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