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的风带着点桂花的甜,溜进祠堂时,正撞见沈砚辞在案前研墨。墨锭在砚台里打着圈,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声,像支没谱的调子。案头的青瓷盘里,摊着几十片刚捡的桂花瓣,是囡囡清晨从后山摘的,说“要让墨香里也带着甜”。
“沈爷爷,墨磨好了吗?”囡囡抱着本线装书跑进来,书页上印着“夏氏木刻谱”几个字,边角已经被翻得发卷。“我找到夏姐姐记的桂花印刻法了,她说要等桂花开得最盛时,用新墨调花瓣汁,刻出来的印泥会带着香。”
沈砚辞停下墨锭,看着盘中的桂花在晨光里泛着金粉似的光。他想起去年此时,夏晚星也是这样抱着谱子蹲在案前,手指点着“桂花印”三个字,说“这法子太妙了,刻出来的印,盖在信上,收信人一打开就能闻到桂花香”。那时她刚学会调印泥,把朱砂弄得满手都是,却兴奋地举着沾红的手指给他看,说“像不像染了血的桂花?”
“再等会儿,”他笑着把桂花瓣撒进砚台,墨汁顿时浮起层金黄,“得让桂花的甜渗进墨里,才够味。”
院门外传来老李的吆喝声,他扛着捆晒干的桂花枝,枝桠上还缀着零星的干花:“沈先生,我家老婆子说,这花枝煮水洗手,能去秋燥,你试试?”
沈砚辞接过花枝,凑近了闻,干花的香比鲜的更醇厚,像酿了半载的酒。“多谢李大哥,”他指着案上的砚台,“正好调印泥缺香料,这干花碾成粉,比鲜的更持久。”
老李凑过来看他调墨,忽然指着墙上的木牌:“夏丫头的木牌该擦了,蒙了层灰。”
沈砚辞抬头,“夏晚星”三个字的刻痕里果然积了些尘,像蒙了层薄纱。他取来块软布,蘸了点清水轻轻擦拭,木牌的纹路渐渐清晰,檀木的温润混着桂花的甜漫开来。擦到“星”字的尾勾时,布角勾到个细小的凸起——是去年她刻完木牌,偷偷用刻刀在尾勾里凿的小坑,说“这是星星的肚脐眼”。
“这丫头,总爱搞这些小动作。”沈砚辞笑着摇头,指尖摩挲着那个小坑,忽然觉得像触到了她藏在严肃里的俏皮。
午后,囡囡学着谱子上的法子刻桂花印。她选了块黄杨木,刻刀在手里摇摇晃晃,把花瓣刻得像朵小太阳。“夏姐姐刻的肯定比我好,”她噘着嘴看自己的作品,“她的谱子上画的桂花,每片花瓣都有尖。”
沈砚辞拿起她刻坏的木片,在背面补了朵小小的桂花:“你看,这样就像了。当年你夏姐姐刻坏了七块木片,才刻出满意的印,她说‘好东西都得熬,熬到最后,木头自己就会开花’。”
囡囡眼睛亮了,举着木片跑去院子里:“我去让太阳晒晒,说不定它真的会开花!”
沈砚辞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夏晚星说过要刻一套“四季花印”,春天刻桃,夏天刻荷,秋天刻桂,冬天刻梅,说“等刻完了,就给每个来过祠堂的人盖个印,让他们带着四季的香走”。她刻完的桃花印和荷花印,还收在樟木箱里,红绸裹着,像藏了两季的春天。
他从箱里翻出桃花印,蘸了点新调的桂花墨,往宣纸上盖了个印。朱砂红里透着点金黄,墨香混着桂香,竟真像把春天和秋天揉在了一起。他忽然想给南边寄封信,不用文字,就盖满这四季花印,让她知道,祠堂的桂花谢了又开,他还在等她的梅花印。
傍晚煮桂花粥时,沈砚辞往锅里撒了把干桂花。米粒在锅里翻滚,香气漫了满院,引得囡囡从外面跑回来,鼻尖凑到锅边嗅:“比张奶奶做的甜!”
“因为加了这个。”沈砚辞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去年夏晚星寄来的桂花糖,纸包边角已经发潮,糖块却依旧晶亮。他掰了一小块放进粥里,糖块慢慢化开,甜味像水纹似的漾开。
“这是夏姐姐寄的糖吗?”囡囡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眯成了月牙,“怪不得这么甜,里面有夏姐姐的味道呢。”
沈砚辞笑了,也舀了一勺。桂花的香,米的糯,糖的甜,在舌尖缠成一团暖。他想起去年秋天,她也是这样举着碗桂花粥,非要喂他喝,说“这是我用自己晒的桂花煮的,喝了能长命百岁”。结果粥太烫,烫得他直吐舌头,她却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辫子上的桂花落了他一身。
暮色漫进祠堂时,案上的桂花墨已经凝住了,表面结了层薄霜,像撒了层碎金。沈砚辞把刻好的桂花印和桃花印、荷花印放在一起,忽然觉得它们像串被时光串起的珠子,一颗是春,一颗是夏,一颗是秋,还差颗冬的梅,就能凑齐四季。
他拿起刻刀,在块梨木上慢慢凿着梅花的轮廓。刻刀走得稳,像在跟时光对话。窗外的桂花还在落,一片花瓣飘进砚台,落在那层碎金似的墨霜上,像给未完的约定,添了个温柔的注脚。
“不急,”他对着木牌轻声说,“冬天还长,等梅花开了,咱们再刻最后一块印。”
风穿过祠堂,带着桂香和墨香,轻轻碰响了墙上的木牌,像声低低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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