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年回到福运赌坊时,天际已露微光。他悄无声息地潜回厢房,仿佛从未离开。盘膝坐在榻上,他并未立刻调息,而是将今夜与白芷相认后获取的信息在脑中细细梳理了一遍。
白芷的冷静、果决,以及她所展现出的、远超寻常商人的情报能力和手段,都让他既感欣慰,又暗自心惊。她这七年,绝非仅仅是在省城某个安稳之地寄人篱下那么简单。墨渊师父的那位朋友,恐怕也非寻常人物。这些念头在他心中一转,便暂且压下,当前首要任务是应对影门与赵家。
待到天色大亮,赌坊逐渐恢复喧嚣,他便如同往常一样,神色淡然地出现在钱管事面前,汇报昨日“拜访”昌隆商行的结果,自然是将内容修饰成了符合他“相士”身份和钱管事期望的版本——白东家对合作态度积极,但对赵家戒心甚重,希望能得到福运赌坊更实质性的支持云云。
钱管事捻着玉核桃,眯着眼听着,不置可否。他现在对这位“韩先生”的信任多了几分,但疑心并未完全消除。尤其是昨日警察局派人去黑风坳转了一圈后,他总觉得这白石镇的水,被那姓白的女人搅得更浑了。
“先生觉得,我们该如何表示‘实质性的支持’?”钱管事慢悠悠地问。
“眼下赵家刚在白东家那里吃了瘪,正在气头上。我们若明着与她走得太近,恐直接与赵家对立,得不偿失。”江小年斟酌着词句,“不如……暗中行些方便。例如,她商行的货物若途经我们控制的码头或路段,可给予些许便利,或在她与赵家其他产业竞争时,稍作倾斜。这些事做得隐秘,既能让她承情,又不至于过早暴露我们的意图。”
钱管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先生所言有理。那就依先生之意,先去安排吧。不过,分寸要拿捏好,莫要让赵龙那个老狐狸看出破绽。”
“在下明白。”江小年拱手应下。这正是他想要的——利用福运赌坊的资源和渠道,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为白芷的商行提供一层隐形的保护,同时也能更便利地监控与赵家相关的物流和信息流。
接下来的几日,江小年便借着落实合作的名义,开始有限度地接触福运赌坊一些不算核心的账目和人员调度记录。钱管事对他虽未完全放心,但也存了借他之力牵制乃至利用白梅的心思,故而给了他一定的权限。
江小年表面上是在为合作厘清关节,实则暗中运用从墨渊和玄禺处学来的推演分析之能,从这些繁杂的流水和记录中,剥离出可能与影门核心活动相关的蛛丝马迹。他重点关注资金的大额异常流动、特定物资(尤其是那些可能与机关、祭祀或风水相关的物品)的采购与输送,以及人员的隐秘调动。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查阅一批看似普通的建材采购账目时,他注意到有几笔款项的去向标注含糊,仅以“特殊用料”代称,且接收地点并非赌坊或任何已知的赵家产业,而是一个位于城西、名为“废弃砖窑”的地方。这处砖窑,在地图上恰好处在他之前感应到的一处龙气逸散节点的边缘。
与此同时,白芷在明面上的行动也并未停歇。昌隆商行放出风声,意图竞标原本由赵家牢牢把控的、通往邻县的官道货运承包权。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立刻在白石镇的商界掀起了轩然大波。
赵府内,赵龙气得砸了心爱的砚台。
“这贱人!是真要跟我赵家不死不休啊!”赵虎更是暴跳如雷,扬言要再给昌隆商行一个狠狠的教训,却被赵龙厉声喝止。
“蠢货!还嫌不够乱吗?”赵龙脸色铁青,“她刚报了官,警察局那边虽然没查出什么,但盯着我们的眼睛多了!现在去动她,不是自找麻烦?”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抢我们的生意?”赵虎不服。
赵龙阴冷一笑:“抢?就凭她?官道货运牵扯多少关节,打点多少人物?她一个外来户,真以为有点钱就能玩得转?让她去争!等她碰得头破血流,自然知道这白石镇,是谁说了算!”
话虽如此,赵龙还是暗中加紧了活动,一方面利用多年经营的人脉关系向负责此事的官员施压,另一方面则开始盘算着在竞标过程中给白梅下绊子。
竞标前夜,白石镇商会例行举办了一场晚宴,算是为明日正式的竞标暖场,也是各方势力最后角力、合纵连横的场合。
白芷依旧是一身素雅旗袍,外面罩了件墨绿色的呢子大衣,准时出现在宴会厅。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隐藏的敌意。
赵龙、赵虎带着赵东、赵西也赫然在列。赵龙还能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与相熟之人寒暄,只是眼神偶尔扫过白芷时,带着冰冷的寒意。赵虎和赵东、赵西则几乎将敌意写在了脸上,尤其是赵西,目光如同毒蛇般在白芷身上逡巡。
江小年也以“韩先生”的身份,跟随钱管事出席了宴会。他依旧是那副低调的模样,安静地待在角落,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场中每一个人的表情、动作,捕捉着那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交流。
他看到白芷从容不迫地与几位看似中立的商会元老交谈,言辞得体,不卑不亢。他也看到赵龙看似无意地走到负责此次竞标的刘科长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刘科长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愈发微妙。赵西许是喝了几杯酒,又或许是受不了白芷那始终平静淡然的态度,竟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白芷面前。
“白老板,”他语带轻佻,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听说你对我们赵家的货运生意很感兴趣?一个女人家,不在家绣花带孩子,跑出来跟我们男人抢食吃,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带着明显的侮辱意味。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白芷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听到什么有趣事情的微笑。她抬起眼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赵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赵少爷此言差矣。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与本事,何分男女?莫非赵家如今的基业,是靠不让女人出门挣来的?若真如此,白梅倒是要佩服赵老家主的治家之道了。”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调侃,但话里的机锋却如同软刀子,直戳赵家痛处——谁不知道赵家发家史并不光彩?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赵西被噎得满脸通红,尤其看到周围人戏谑的目光,更是恼羞成怒,指着白芷:“你……!”
“西儿!”赵龙一声低喝,及时打断了赵西即将出口的更加不堪的话。他脸色阴沉地走上前,对着白芷皮笑肉不笑地道:“白东家好利的一张嘴。年轻人不懂事,冲撞了东家,还望海涵。不过,生意场上的事,终究是靠实力说话。明日竞标,我们各凭本事吧。”
白芷微微颔首,笑容依旧得体:“赵老爷说的是,各凭本事。”
一场风波,被白芷轻描淡写地化解,反而让赵家父子落了下乘。
角落里的江小年,看着白芷在众人注视下依旧从容自若的身影,心中暗暗喝彩。他知道,白芷此举,不仅是为了竞标,更是在向整个白石镇宣告她的存在和决心,也是在试探各方反应。
宴会结束后,江小年随着人流走出酒楼。在与钱管事分开,独自走向赌坊的僻静街道上,他感觉到袖中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用手指一探,是一枚冰冷的、小小的金属构件,上面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箭头符号,指向城西。
是白芷的人!她竟能在如此场合,如此隐秘地将信息传递到他手中!
这箭头,指向的正是他白日里在账册上注意到的那处“废弃砖窑”!
江小年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白芷的意图。她不仅在明面上与赵家周旋,暗地里,她的触角也已经伸向了影门可能存在的据点。她是在告诉他,那里有异动,值得一探!
他将那金属构件紧紧攥在手心,抬头望向城西方向,夜色浓郁,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
明日的竞标是一场硬仗,而今晚,或许他该去那废弃砖窑走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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