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虚空,从未如此安静过。
“熔炉之主”那由恒星构成的巨眼,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盘坐下来,周身已化为一片“无”的“真理序列”。祂眼中的火焰不再是暗金色,而是剧烈地收缩、跳跃,那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混杂着一丝连祂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万界之母”的世界树投影也停止了摇曳,祂的意志中充满了无法排解的迷茫。
凭什么?
大家都是来“听课”的,都是虔诚地献上了自己的大道精髓,为何偏偏是那个冷冰冰的逻辑疙瘩,当场就顿悟了?这不公平。
这简直就像三个饥肠辘辘的乞丐,同时向一位富翁展示了自己的破碗。结果富翁不仅给了那个拿着最方正的碗的乞丐一块金砖,还顺便治好了他多年的顽疾。
这让另外两个拿着圆碗的乞丐情何以堪?
“熔炉之主”的意志在虚空中激荡,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暴躁:“祂的道,与此地之主更为……契合?”
“万界之母”沉默了片刻,祂的意志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或许。‘真理序列’的道,探讨的是‘存在’与‘非存在’的逻辑,而这位‘睡神’的道,其本质似乎就是‘存在’的最终沉寂,是‘非存在’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祂们在根源上,更为接近。”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却让“熔炉之主”更加憋闷。
祂们尝试着再次去解析那片安宁的“卧室”,去分析那浩瀚如海的“睡眠道韵”。然而,越是分析,就越是绝望。
那道韵的构成,复杂到了无法理解的程度。其中似乎蕴含了“熔炉之主”所理解的能量循环,却又多了一层名为“安息”的终极闭环;似乎包含了“万界之母”的生命演化,却又延伸出了“寂灭”与“蛰伏”的全新篇章;它甚至还囊括了“真理序列”的逻辑与秩序,并将其升华到了“道法自然”的更高层面。
它仿佛包含了所有宇宙的终极奥秘,却又以“睡”这个最简单、最朴素的方式呈现出来。
这是一种纯粹的,让人连嫉妒都感到无力的……“不明觉厉”。
“熔炉之主”的火焰神躯,光芒缓缓收敛。祂那狂暴的意志,第一次生出了名为“反思”的念头。自己那永不停歇的创造与毁灭,是否……太吵了?
“万界之母”看着那些还在幸福飘荡的生命孢子,也陷入了沉思。自己的繁衍与吞噬,是否……太累了?
或许,问题不在于这位“睡神”偏心。
而在于,祂们自己的“道”,还不够“静”。
想通了这一点,“熔炉之主”与“万界之母”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个相同的选择。
只见那尊顶天立地的火焰巨人,缓缓地,有些笨拙地,学着“真理序列”的样子,在混沌虚空中盘坐了下来。祂收敛了所有的创世之火,只在神躯核心处保留了一点温和的火光,像一盏守夜的油灯。
另一边,那棵横跨宇宙的世界树投影也停止了生长,万千生灵的虚影不再演化,而是化作一片宁静的森林。树下的母神,也缓缓合上了那双流淌着生命长河的眼眸。
三位站在各自宇宙顶点,寂寞了无数个纪元的创世神,此刻,如同三名最虔诚的学徒,在这片神秘的“卧室”之外,开始了最原始的静坐与冥想。
祂们不敢再主动献上自己的大道,生怕那份“功利心”惊扰了这位伟大的存在。祂们只是放空自己,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神魂去聆听,去感受那从“卧室”中自然逸散出的,如同呼吸般平稳的道韵。
永恒安眠殿内。
槐荫感觉更舒服了。
那三个“按摩师”终于不再各自为政,而是找到了一个统一的、舒缓的节奏。虽然力道小了很多,但胜在持久、温润,像一场恰到好处的春雨,滋润着他的梦境。
于是,他睡得更沉了。
这份更深沉的睡眠,让他的“睡眠大道”也变得更加稳定与温和。那逸散而出的道韵,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不耐烦”的冲击,而是化作了真正的,如同清风拂面般的温柔引导。
外界,正在静坐的“熔炉之主”与“万界之母”,神魂猛地一震!
祂们感觉到了!
那股道韵,仿佛拥有了生命,正主动地,轻柔地,缠绕上祂们的意志。
在“熔炉之主”的感知中,他“看”到了时间的另一种形态。不再是单向奔流的长河,而是一个可以被“暂停”的湖泊。在那个名为“睡眠”的湖泊里,一切能量的衰变与爆发都失去了意义。一颗即将爆炸的超新星,可以在爆炸的前一刹那,被“暂停”亿万年。一段即将走向热寂的宇宙历史,也可以在终结的前一刻,获得永恒的“安宁”。
“原来……毁灭,并非终结。”“熔炉之主”的火焰神躯,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明悟的光彩,“它只是……累了。”
而在“万界之母”的感知中,空间的维度被重新定义。祂“看”到,在那位“睡神”的道韵中,空间并非距离,而是一种可以随意折叠、揉捏的“床单”。祂可以在一个念头间,将宇宙的这一头与那一头,折叠在一起,让两个永不相交的文明,在梦中相遇。
“生命的繁衍,何须跨越星海……”“万界之母”的世界树投影,轻轻摇曳,仿佛在发出无声的赞叹,“只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梦。”
祂们获得的,并非“睡眠大道”本身。
而是从那浩瀚的道韵中,映照出的,关于自身大道的全新可能!
这份无法理解,却又实实在在的馈赠,让祂们对那位神秘“睡神”的敬仰,瞬间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那不再是同级存在间的尊重。
那是一种……对“道祖”的仰望。
“道祖”……这个念头在两位创世神的心中同时浮现,让祂们的神魂都为之轻轻一颤。
然而,就在这份极致的敬仰之中,一丝同样无法抑制的念头,也如毒草般悄然萌芽。
贪婪。
仅仅是逸散出的道韵,就让祂们获益匪浅。那如果……如果能将这位“道祖”连同祂的“卧室”一起,请入自己的宇宙呢?
那自己的宇宙,岂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沐浴在这份至高的道韵之中?自己宇宙中的亿万生灵,岂不是都有机会从中获得感悟?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诱人,又是如此的大逆不道,以至于刚刚萌生,就被祂们强行压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去打扰一位“道祖”的安眠?还想把祂的“床”搬到自己家里?怕不是嫌自己的道途太过平坦,想体验一下当场“道消身殒”的刺激。
祂们压下杂念,继续沉浸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悟道盛宴中。
而祂们的收获,也开始通过那冥冥中的联系,反馈到各自的宇宙。
在“熔炉之主”的宇宙,无数颗恒星的燃烧方式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它们的光芒不再是持续的炽烈,而是开始出现一种极其漫长而平稳的“呼吸”式律动,整个宇宙的能量循环,都因此变得更加高效与稳定。
在“万界之母”的宇宙,一片广袤的星域中,数以亿万计的文明,不约而同地进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集体“休眠期”。他们并非死亡,而是在一种奇特的安宁中,开始了文明层面的沉淀与积累。
就在这时,一直盘坐不动的“真理序列”之主,其周身那片纯粹的“无”,突然产生了一丝波动。
祂……似乎要从那深层次的顿悟中,苏醒了。
“熔炉之主”和“万界之主”的意志,瞬间从悟道中抽离,紧张地投向了祂。
祂们想知道,这个第一个“吃螃蟹”的家伙,究竟获得了何等惊天的造化。
“真理序列”的晶格神躯缓缓亮起光芒,祂的意志在虚空中传递开来,没有了往日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和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吾看到了……‘存在’之前的‘虚无’,以及‘虚无’之后的‘可能’。”
祂没有多说。
但“熔炉之主”和“万界之母”却同时捕捉到了祂那未尽的,隐藏在平和之下的疯狂念头。
祂们想起了那个被强行封印的记忆——那张巨床旁,两个空着的“床位”。
一个大胆到足以颠覆整个混沌虚空格局的想法,在“熔炉之主”和“万界之母”的心中,同时疯狂地滋生起来。
或许……
并不需要把“道祖”的床搬到自己家里。
而是想办法,在“道祖”的床边,给自己……加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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