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使者“衡定之规”化作一粒微尘,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万界之海的宇宙晶壁。在他那由绝对逻辑构成的感知中,低维宇宙的法则壁垒薄如蝉翼,不存在任何阻碍。他的任务,是理解并定义那个代号“槐乡”的,导致了“真理序列”集体宕机的异常源。
他降临的第一站,是一颗名为“碎骨星”的行星。根据数据库记载,这里是两个不死不休的炼金种族持续了九千年的血战之地。但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片祥和。
曾经被奥金与血肉浸染的大地,长出了一种会散发着淡淡奶香的菌毯。两个形态迥异的炼-金造物,一个浑身由蒸汽管道构成,另一个则是由无数齿轮精密咬合而成,正坐在一座倒塌的战争巨像残骸上,分享着一块散发着高温的能量核心。
蒸汽造物用一根管子吸了一口能量,喷出一团惬意的白色雾气。齿轮造物则小心翼翼地拆下自己胸口的一枚备用齿轮,递了过去。
“你那个关节磨损得厉害,换上这个,翻身的时候能顺畅点。”
“衡定之规”的内部系统,第一次出现了非预设的波动。他伪装成一个迷路的星际旅人,走了过去。
“请问,你们不是世仇吗?”
蒸汽造物瞥了他一眼,巨大的黄铜眼球转了转:“以前是。后来发现,把对方拆成零件,远不如一起晒太阳来得舒服。你看,这颗恒星的光照角度刚刚好,烤在金属外壳上,暖洋洋的,特别助眠。”
“但你们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证明谁的炼金术更优越吗?”
“有什么好证的。”齿轮造物咔哒作响,调整了一下坐姿,“打来打去,最后还不是一堆废铜烂铁。现在这样多好,吃饱了睡,睡醒了再吃,还能聊聊彼此的梦。我昨天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
“衡定之规”的数据板上,分析结果一片空白。他无法从这段对话中解析出任何阴谋或深层逻辑,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愚蠢的……满足感。
他离开了碎骨星,继续他的旅程。他看到,曾经以劫掠闻名的“黑旗舰队”,如今成了万界最大的物流公司,主营业务是定制和运送各类枕头,他们的口号是“让每一场星际旅行,都拥有家一般的安宁”。他看到,曾经为了争夺一颗信仰星球打得头破血流的两位神只,如今正合伙开了一家“解梦茶馆”,生意兴隆。
在一个凡人国度,他体验了最纯粹的“和平光环”。这里没有货币,物资按需分配。他只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就有一个孩童踮起脚,将一串烤得金黄的果子递到他手里,孩子的母亲在不远处笑着,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目的,干净得像初生的恒星。
“衡-定之规”的逻辑核心,在处理这份“善意”时,出现了长达三秒的停滞。他将果子送入口中,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香甜与温暖的数据流,涌入了他的感官系统。
他将所有数据汇总,传回了使者们的秘密网络。
【衡定之规:数据样本G-734已上传。结论:‘和平’并非法则强制,而是一种自下而上的集体意识转变。其源头,是一种无法被量化的‘舒适感’。】
【逻辑之刃:结论驳回。‘舒适感’是低等生物的麻醉剂。这是一种精神病毒,正在瓦解宇宙的进化动力。我已锁定异常波动核心,那片绝对的静默区。只有直面源头,才能获得真相。】
【真理之尺:赞同‘衡定之规’。我所在的区域,新生儿的啼哭声中,‘恐惧’的频谱指数,比标准宇宙模型低了97.3%。这里的生灵,从诞生起,就活在安宁里。或许,这并非退化。】
使者内部,分歧已然出现。
“衡定之规”在与同伴交流时,忽然感觉到一阵微风拂过。风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雨后青草般的味道。他那永不停歇的思维,竟不自觉地慢了一拍。他忽然觉得,一直站着分析数据,似乎有些……累。
这个念头如同最微小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在他那由纯粹理性构成的思维土壤里,生根发芽。
他不知道,这股“累”的感觉,正通过他们的量子通讯网络,悄然蔓延。
高维数据海洋中,负责监控使者们状态的核心系统,屏幕上代表着“逻辑纯度”的绿色指示灯,开始极其轻微地,向代表着“感性污染”的黄色偏移。
【警报:所有派遣单元,逻辑自洽性出现微弱下降。】
【警报:通讯网络中检测到无法识别的冗余数据包,内容为……鼾声的频谱分析?】
【最高指令:所有使者,立刻中止任务,切断与目标宇宙的一切连接,全员撤离!】
这道急促的警示,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使者的头上。
“衡定之规”猛地一惊,立刻开始执行撤离程序。可他发现,自己那足以在一念间穿梭维度的能力,此刻竟变得有些“迟钝”。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意志力”,仿佛在对抗一种无形的阻力。
那阻力,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于他自己的内心——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别急,再待一会儿,这里很舒服。
然而,“逻辑之刃”的回应,却截然不同。
【逻辑之刃:撤离是懦夫的行为。真相就在眼前,屈服于未知的‘感觉’,是对我们文明的背叛。】
【逻辑之刃:我将启动‘真理裁决’,强行突破核心静默区。你们将见证,所谓的‘安宁’,在绝对的逻辑面前,不堪一击。】
话音未落,在万界之海的中心,那片“槐乡”化道后的绝对静默区外围,一道刺目到极致的纯白光矛,悍然成型。
“逻辑之刃”现出了他的本体,一个由无数锋利几何体构成的,散发着绝对零度气息的晶格巨人。他将自己全部的存在,都凝聚成了这一击。他要用最锋利的“真理”,刺穿那片最柔软的“梦境”。
光矛撕裂了时空,无视了距离,以一种超越因果的速度,狠狠地扎向了那片宁静的黑暗。
他要用最剧烈的疼痛,来唤醒这个沉睡的宇宙。
然而,就在光矛即将触碰到黑暗核心的前一刹那。
那片永恒不变的黑暗,似乎……动了一下。
那不是空间的变化,更像是一个正在熟睡的人,感觉到有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于是下意识地,非常轻微地,拉了拉被子,把自己的头蒙了起来。
一股比之前所有“睡意”加起来还要浓郁亿万倍的,最本源、最古老、最无法抗拒的“终极安眠”,以一种不讲任何道理的方式,瞬间降临。
正以雷霆之势发动攻击的“逻辑之刃”,其庞大的晶格身躯,猛地一僵。
他那足以裁决宇宙的无上伟力,如同投入了无尽棉花海的石子,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激起,便被那极致的柔软与包裹所吞噬、消解。
一股无法形容的,温暖到灵魂深处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他的核心意志。
他那高速运转的逻辑中枢,集体卡壳。
【警报!警报!警报!遭遇……不可名状之‘概念覆盖’……】
【‘攻击’协议正在被强制重写为……‘入睡’协议……】
【逻辑崩塌……思维停转……好……困……】
“逻辑之刃”那闪烁着冰冷光芒的晶格双眼,其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放弃了攻击,放弃了思考,放弃了一切。
一个念头,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成为了他最后的“真理”——
原来,睡觉,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巨大的晶格巨人,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黑暗的边缘,停止了一切活动,像一个终于玩累了,安详睡去的玩具。
一场来自高维文明的,最傲慢的裁决,以一种最滑稽的方式,被强制按下了休眠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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