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晨曦微光透过藤蔓缝隙,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火堆已燃尽,只余下暗红的炭火,散发着最后的暖意。
楚墨轩闭目凝神,忍受着经脉中如同万蚁啃噬的剧痛,极其缓慢地引导着体内残存的内力,尝试修复受损的根基。每一次气息的流转,都牵动着心脉处那被幽冥死气盘踞的诅咒核心,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意志坚如磐石。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丝自保之力,绝不能再成为她的拖累。
他的大部分心神,却始终系在身旁那个呼吸微弱的人儿身上。即便不睁眼,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坐标。
风倾瑶依旧在昏睡。长时间的灵犀之力透支,加上幽冥死气的侵蚀,让她本就未痊愈的身体雪上加霜。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微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墨轩……小心……”
每一次听到她无意识唤出自己的名字,楚墨轩的心口就如同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酸又胀,那种陌生的、汹涌的情感几乎要破胸而出。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会被一个人以如此牵挂的语气,在梦中反复念起。
他悄然睁开眼,侧过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火光映照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他想起她挡在自己身前时的决绝,想起她耗尽心力为自己疗伤时的执着,想起她平日里清冷面容下偶尔流露的坚韧与聪慧。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触碰她,想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想拂去她眉间的忧色。
他艰难地抬起依旧沉重无比的手臂,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向她的脸颊。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瞬,他却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了自己指尖萦绕的、若隐若现的暗红色咒纹,感受到了那下面隐藏的、冰冷刺骨的幽冥死气。这双沾染了诅咒与血腥的手,如何能去触碰那般纯净的她?
一种深沉的自卑与刺痛,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紧紧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的温柔被一层冰冷的阴霾所取代。
他配吗?
他这样一个被诅咒缠身、双手沾满鲜血、活在阴谋与黑暗中的男人,真的配拥有这样一份光明吗?他的靠近,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灾难。这次的血祭反噬,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在他心绪剧烈波动,体内死气隐隐躁动之际,身旁的风倾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楚墨轩立刻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充满了担忧。
风倾瑶的梦境变得混乱而痛苦。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血祭法阵,剜骨抽髓的剧痛清晰如昨。但这一次,画面中多了楚墨轩冲入法阵的身影,他浑身是血,抱着她,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毁天灭地般的绝望……
“……不……不要死……”她无意识地呢喃着,眼角滑下一滴冰凉的泪珠。
这滴泪,如同滚烫的熔岩,灼伤了楚墨轩的眼。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配与不配,什么诅咒与黑暗,本能地再次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了那滴泪。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时,两人都几不可查地颤栗了一下。
也就在这一瞬间,异变发生了!
楚墨轩心口那被风倾瑶灵犀之力暂时安抚住的微弱心火,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突然跳动得剧烈了一些!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自心火中溢出,顺着他的经脉,流向他的指尖。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沉睡中的风倾瑶,胸口那枚弯月玉坠,以及融入她体内的源晶碎片,同时散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一股精纯平和的灵犀之力,自发地涌动起来,透过她与楚墨轩指尖相触的那一点,悄然渡了过去!
两股同源而异质的能量——至阴诅咒中顽强燃烧的生命心火,与至阳灵髓中蕴含的纯净生机——在这一刻,通过这无意间的触碰,竟然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在两人之间响起。
楚墨轩浑身剧震!那股渡入他体内的灵犀之力,并未与他体内的幽冥死气发生剧烈冲突,反而如同甘霖般,温柔地滋养着他那簇微弱的心火,并化作一层极薄却异常坚韧的光膜,将他心脉最核心的区域与外围狂暴的死气稍稍隔绝开来!
虽然无法根除诅咒,但这层光膜的存在,却让他一直承受的、无时无刻的蚀心之痛,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那股灵犀之力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精神联系!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风倾瑶此刻梦中的不安与担忧!
而风倾瑶,在灵犀之力自发渡出的同时,也仿佛陷入了一个温暖宁静的梦境。她感觉到一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着自己,驱散了噩梦的阴霾。她无意识地向着那股气息的源头靠了靠,苍白的脸色竟恢复了一丝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这种奇异的共鸣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便随着楚墨轩下意识地收回手指而中断了。但那瞬间的温暖、痛楚的减轻以及精神上奇妙的联系感,却深深烙印在了楚墨轩的灵魂深处。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沉睡中变得安宁的风倾瑶,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灵犀玉髓真正的力量吗?不仅能克制死气,竟还能与他的心火产生共鸣?玄微子所说的“契机”,难道就是指这个?
若真如此……或许,他体内的诅咒,并非完全无解!而关键,就在她身上!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积郁多年的阴霾,带来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真正意义上的希望之光!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能够摆脱这该死的诅咒,能够以完整的、洁净的姿态,站在她的身边!
这一刻,楚墨轩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其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渴望”的火焰,比任何一次对权力的追逐都要炽烈千百倍。
他不再犹豫。轻轻挪动身体,克服着剧痛和虚弱,让自己靠得离风倾瑶更近一些。他没有再贸然触碰她,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闭上眼,尝试着去捕捉、去巩固刚才那昙花一现的共鸣之感,去细细体会心口那丝被滋养后的微弱变化。
洞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截然不同。空气中仿佛流淌着一种无形的、温暖而坚韧的纽带,将两人的命运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墨羽在洞口悄然窥见这一幕,心中震撼莫名。他从未见过王爷流露出如此……近乎温柔的神情,也从未感受过王爷身上那股冰冷死寂的气息中,会透出一丝如此鲜活的生机。他默默退后,示意所有护卫远离洞口,给这对历经生死、关系已然发生微妙质变的男女,留下绝对私密的空间。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山间的薄雾。新的一天来临,横断山脉的危机依旧四伏,但在这小小的山洞中,某种新的可能,正在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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